火车站外的公交车来得很快，徐焕投了两枚硬币，在后排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

车里的空气很闷，有种古怪的热臭，徐焕戴着口罩，随着车厢摇摇晃晃了半个小时，额角泛了潮。

徐香琴在家门口等，小老太太揣着兜，寻了公交站牌挡风，带着绒毛的帽沿被风吹得趴下又立起，远远地，看见一辆公交晃过来，被帽子遮得严实的脸扬起，眼角炸出一簇褶子，笑得很是欢喜。

“奶奶，”徐焕先是搀着她的胳膊，然后轻轻地抱了她一下，“我回来了。”

冲锋衣的外壳是滑面的布料，有些凉，但徐香琴不在乎，她仰着头看孙子愈加高大的身形，抬手摸了摸徐焕的头：“诶哟，欢迎回家，我的宝贝孙子。”

不知怎么的，饶是徐焕在外如此沉稳的人，听见这话也没忍住眼眶酸涩、眼尾弥漫上绯红。

徐香琴被他揽着慢慢走，身上暖暖的气息像煤炉里烧着的木头香，像大地，徐焕每每碰到，就不由自主安心许多。

院子里的桂花树看起来分外颓靡，桂花早早落了一地，混在根下棕褐色的泥土里，气味都被埋没。

外面的小桌子被徐奶奶收到了小客厅，桃木色的茶几上摆着两碗粥和两盘炒菜，还有徐焕很熟悉的椒麻鸡。

“洗手吃饭！这个小鸡是我从宛悠那里买的，荣展现在这个做得热火朝天的……还可以吧？”

“特别好吃，谢谢奶奶。”

“奶奶高兴！哎呀，你上学也辛苦了，奶奶也帮不了你什么，你回来吃顿好的，奶奶就特别开心。”

“我知道的奶奶，我前段时间忙，没跟小栩回来……”

“啊，那没什么，都解决了，那一家子，嗐。”

徐焕紧了紧手里的筷子：“那就好，我就担心他们欺负你。”

“我一个老太婆吃过的盐比他们走过的路都多，哼，怕他们！”

徐焕看着徐奶奶低了头撇嘴，连忙说：“那是。”

“上次小宋回来我倒是看着他挺开心的。”

“是吗？”

“就之前打官司，那什么判决不是当庭就出了嘛，小宋回来挺开心的。”

“嗯，也算是解决了一件大事。”

“可不是嘛，还说要给我介绍他的对象。”

啪嗒。

徐焕手里的筷子忽然一松，木制的筷身磕到碗边，不明显的动静却让徐焕全身的血都凝固，只有心跳越来越快。

他嗓子发紧：“他对象……”

徐香琴笑了笑，叹口气：“哎呀还是小孩呢，他估计害羞没敢说，我也没问。”

徐焕没应，也没揭过这话题。

况且他这次回来本就是解决这个事情的。

徐焕把筷子放好，坐得端正，垂了下睫毛又睁开，很认真的姿势：“奶奶……他谈恋爱这事，和我有关。”

徐香琴见他这么认真，乐呵呵问：“怎么有关？”

“……对不起奶奶，我和宋今栩在处对象。”

“行啊。”

徐焕忐忑不安地等着被徐香琴审判。就犹如在冬日赤身裸体，等待被冰刃一刀割喉一般的焦灼。

可没想到，奶奶像是没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一样，慢悠悠应了声。

“……奶奶。”

“听到啦！小兔崽子。”

“对不起。”

徐香琴笑着拍拍他：“给奶奶道歉干什么？”

“我，我……”

徐焕有些哽住了，他脑子一片空白，像从来没学过说话，就连婴儿的啊呀大哭都喊不出半分。

他仓惶低头，声音清润但不平稳，像留影机的噪点，在声线中颤抖：“因为男生和男生是不对的……但我和小栩都很喜欢彼此，我知道奶奶也很喜欢我们，但是我怕认识您的会觉得您，不好……”

谁能想到男生能和男生恋爱呢？有人开过这样的玩笑，可那只是玩笑。

如果他们真的是同性恋，又会引来多少歧视？

徐焕和宋今栩打小接受的讨论够多了，这些无伤大雅。

可外人会怎样评判徐香琴呢？说她是善良的长辈，还是说她是家教不好的老太婆？

徐焕只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做了件罪大恶极的事。难道要让一位全心全意为他们着想的亲人，为了自己的私欲，让出给外人评判的口子吗？

“怎么不对？我孙子干什么都是对的！”

徐香琴让徐焕抬头，捏了捏他的脸：“奶奶说了，奶奶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

“两个男的恋爱奶奶也见过，再有了，怎么过日子是自己的事，管他们背后嚼舌根干啥。”徐香琴点了点徐焕的额头，“当我看不出来啊，你俩，哎哟，真是小兔崽子。”

徐焕梦觉自己坐了趟过山车，五光十色的景呼啸般倒退，失重感如从高桥上下坠，当他以为要窒息的时候，有人在底下稳稳托住了他。

耳鸣如潮水退却，循着心跳的飞速鼓动，他看见徐香琴银白的头发，和满眼慈祥的笑。

“有空把你对象带回家吃个饭。”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