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亏的人,只是不在场的裴镜春。
就在这天晚上,素婉在台上唱歌时,台下便起了混乱。
荷枪实弹的士兵,粗野地闯进舞池中去,将先时还相拥翩翩起舞的舞客与舞女们推搡开来。
在东方玫瑰消遣的人,自然不是好欺负的贩夫走卒,他们被人这样推打,自然也要高声叫骂几句“畜生”“野狗”“找死啊”之类的。
可就在那嗓门最大的“找死啊”响过之后,有士兵拔出了枪,对天打了一颗子弹。
那子弹打中了舞池上方的某一盏灯,玻璃碎裂的声音立时扎穿了乐队绵绵的曲声。
不知是哪一个女孩子当先尖叫起来,遮住了碎玻璃落在舞池里的声音,又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素婉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歌台中央,看着原本像是一泓温泉那样,漫溢着悠然旖旎气氛的舞池,忽然就变成了惊涛骇浪的海洋。
在涌向舞池出口的人浪之中,那些闯进来的士兵,像是锋锐的礁石一般,一动不动。
在他们身后,站着裴镜春。
裴镜春看着她。
隔得这样远,他又在暗处,她本该看不了多么清晰的——但现在,素婉确认裴镜春正处于极大的愤怒之中。
他的眼睛都泛红了。
她握着麦克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也没有了笑容。
只是目光交触的一刻,她读到了他的痛楚。
他朝她走过来了,步伐不快,但很坚定。
于是素婉轻轻地笑了一声。
一个被父母很好地养大的年轻人,他的痛苦,不过是父母不支持他悄悄爱上一个身份低微的姑娘,不同意他给她一个未来罢了——尤其那个姑娘自己也没有为他们的爱情奋勇抗争,这或许会让他有一种被背叛的伤心罢。
可是有谁规定过,一个年轻、善良、有权势的年轻男人,他就应该得到任何一个人的爱呢?
他的愤怒,到底有什么依据?
“少帅怎么了?”她放下了手中的麦克风,用他能听到的声音问,“东方玫瑰的舞客里,有敌军间谍出没吗?值得您带着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儿郎,来砸场子?”
“你知道我怎么了。”裴镜春咬着牙说,“你明明知道——你……”
“我怎么了?我只是和令堂谈了谈。”素婉唇角一抬,笑意里无限的无奈,又摇了摇头,“少帅,人生在世,无可奈何的事情是很多的。可无论如何,都不该绝了别人的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说谁绝了谁的路?”裴镜春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她甚至能看到灯光在他衣扣上投下的微小阴影。
“您正在绝我的路。”她说。
“我……”
“我已经没有父母,没有长辈,也没有家了。”素婉说,“收养我的伯父伯母,我的义兄,我自己,全都靠东方玫瑰才能有一口饭吃。您这样大闹东方玫瑰,明日还有舞客敢来吗?我们若是失业了,这个冬天,是会冻死的,您知道吗?”
“东方玫瑰禁锢着你,是这里,不让你自由!”裴镜春几乎在咆哮。
“我知道啊,可是要为生存拼命的人,何以侈谈自由?”素婉道,“您总不会说,您可以让我们衣食无忧,不必在这里做事,也可以活下去罢?”
“我能!”裴镜春挺起了胸膛,年轻人的面庞被怒火和爱情烧得滚烫,他说,“我能,梅小姐,你跟着我走!你知道我的心思,你知道,对不对?我能养活你们,你再也不用抛头露面,你就去读书,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我会……”
他的声音,被素婉轻轻的摇头打断了。
她的动作那么小,甚至像是一种错觉,可却那么轻易就挤干了他的勇气和信心。
“少帅的一切,都来自于裴家,如今是裴家要您接受一门您不愿接受的婚事。”她说,“如果您只是自己不想接受,也许令尊令堂,不过是十分愤怒,用一切手段逼您就范而已。可如果您是因为我,才拒绝结婚的话——哪怕并不全是因为这样,只消有那么一点因由是为了我……”
他看见她眼中的光,似乎是泪水,可她的唇角还带着笑,那么残酷的笑。
“您知道,令尊令堂若是想将我从世上抹去,有多么轻易吗?”
“我不会让他们……”
“您已经在逼他们下决心了。”素婉指指已经空荡荡的舞池,“裴军长的公子,大闹东方玫瑰。多么好的新闻,您想过小报记者会如何描述吗?裴公子,少帅,您是一点儿也不想让我活着,是不是?”
裴镜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只能低声道:“我不是这样想的,梅小姐,我……我不愿意你因为我母亲的事情远离我。我知道你的自尊,可是,我的心意……”
“自尊?”素婉说,“是啊,您为了我的自尊和您自己的心意,替我决定,付出我的生命作为代价,来捍卫我的自尊和您的心意?”
她的声音还带着轻微的颤栗。
裴镜春看着她的脸,他们的距离那么近,他可以看到她的每一根眉毛,也可以看到她眼中晃动的泪光。
可是再不能近一步了。
他慢慢地点了两下头,向后退了第一步,第二步。
然后他转过身,大踏步地走了,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
那些士兵彼此看看,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问一声少帅要做什么,他们悄无声息地整队,跟着裴镜春离开。
留下一片狼藉的舞池,不知所措的乐队,和还站在台上的素婉。
素婉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想笑,却察觉到脸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在无法控制地轻轻哆嗦。
她刚才,也不是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