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青坐在了长老会议室里,没开灯,圆桌边坐着严肃到令人恐惧的长者,他们的身影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长十郎轻盈地从窗户跃入,像影子般站在元师身后。
暗部都被遣散了。
这是个小型机密会议。
“冥大人在检查三尾人柱力的情况。”长十郎恭敬地向元师汇报,“如果确认没有威胁,我们再将人柱力……”
“那孩子有名字。”青插话道。
他想,一定是在船上呆太久,受到了小潮的影响。每次他说“三尾”时,她都会打断他,更正道:“它有名字,别叫它这个。”
现在他也忍不住打断长十郎。
“别这样叫她……她的名字是小潮。”
潮水的潮,潮汐的潮。
水之国的父母经常给孩子起类似的名字,地域特色。
只不过小潮说起自己的名字时,总有股奇怪的依恋。她会仰头看看天空。直到某个夜晚,青才意识到她看的是月亮。
潮水随月亮而涌动。
青教她忍者知识的时候,她偶尔会像灵魂出窍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些奇怪的行为让她看起来冷漠又恍惚。
但总体来说,小潮是个好孩子。
青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她出身平民。母亲三年前病故,父亲受不了打击,进入森林隐居。森林就在三尾生活的湖边。我雇佣鬼灯满月前去封印三尾,他们一行人杀死了她的父亲……”
元师抬手示意他暂停。
“她知道这件事吗?”
长十郎小声道:“知道的话,她会把我们当敌人吧。”
“她不知道是我派的人。她也不恨雾忍。她父亲有家暴行为,所以她对他的死如释重负。”青的手指压紧了,“小潮……是个很好的孩子。她性格坚韧,心地善良,好奇心和学习欲都很强烈。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合格的……”
他本来想说“忍者”。
但是元师打断道:“水影?”
“……呃。”青卡住了。
他沐浴在元师、长十郎,和圆桌边所有长老审判的目光中,顿时如坐针毡。
“告诉我,青。”元师慢吞吞地说,“你为什么要许诺让她当水影?”
“我没许诺,是她自己要求的。”
“一个平民出身,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隐村的孩子,不可能理解‘水影’的概念。”元师看起来老态龙钟,但眼神却比圆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锐利,“真的是她自己产生了这个想法吗?”
青更加坐立难安。
好吧,他跟小潮分享了一些忍者秘辛。介绍了忍者世界的制度,告诉她水影是雾隐村的最高领袖。但他绝对没有怂恿、引诱她去当水影。
青只是迫切地想把三尾带回雾隐村。
所以才许下承诺。
“来雾隐村吧,你会成为五代目水影。”
为了引起小潮的兴趣,他还讲了一番很逼真的工作安排,告诉她每个国家的影都有一套特殊制服,她回去就可以穿。他甚至说她可以指挥雾隐村的精英暗杀部队,把她看不顺眼的人统统干掉。
于是小潮立马同意跟他走。
现在,他真的不想跟元师承认自己做了这种愚蠢的交易。
他事后才反应过来,虽然小潮是个孩子,但元师不会骗她,也不会轻易毁约。他是个非常、非常讲究规矩和信用的领导人。
“你现在去告诉她,你说谎了。她不能当水影。”元师犀利地问,“她会有什么反应?”
青叹了口气:“她……会很难过,大人。”
“尾兽会暴走。”长十郎担忧地说。
“她不会因为这个毁掉雾隐村!她能控制尾兽。”青郑重地说,“她只是单纯会失望,会难过。”
“后果很轻微。”
元师面无表情,“我们完全可以承担一个小女孩的失望。去告诉她你毁约了吧,青。”
“我……”青意识到老人给他挖了个坑,“不。”
长老们之间发出窃窃私语。
青从第三次忍界大战开始,就是雾隐村最忠诚的忍者。他从来没有在长老议事会上说过“不”。
“为什么?”元师问。
青迅速答道:“首先,我们要确保她配合。其次,雾隐村缺少一位水影。最后,让人柱力担任水影是一项传统,从四代目开始就是这样。”
长十郎不太确定地看着他。
“您是在支持那孩子当水影吗,前辈?”
呸。
青才不支持呢。
他又没有发疯,怎么可能让七岁孩子掌管水之国的军事力量。在踏入会议室之前,他都一心想着怎么把小潮给糊弄过去。
但是现在……
长老们之间的窃窃私语迅升级为争吵。
“荒谬!”
“即便是在实行血缘继承制的砂隐村,也没有如此年幼的影。”
“甚至还是个平民孩子。这样只会让人以为我们很软弱。”
“……扶植为傀儡也不是不可以,毕竟人柱力的力量摆在这儿……”
“是啊,年龄小反而更好控制。”
青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在响。白眼透过眼罩的遮盖和昏黑无光的环境,直接看清了那几个说话的家伙是谁。特别是说“扶植傀儡”的那个,当初也是他极力支持“血雾”政策。
‘这群老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然后暗自给元师道歉。
“讨论就到这儿吧。”
元师站起身,一言稳定了所有争论,“我们对潮小姐尚不够了解,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作为元师多年以来的左右手,青已经明白元师的意思。他没有叫那孩子“人柱力”,而是叫她“潮小姐”。这个称呼蕴含了很多信息。
“给她找个住处。”元师侧头看向年轻雾忍,“长十郎,等她安顿下来,就为我安排一次拜访。让冥给她准备生活必需品。至于你,青……”
青被点到时,有一点僵硬。
“你是她在雾隐村唯一认识的人。等冥检查好了,就由你去带她熟悉环境。”元师安排完这些事,就在护送下离开了。
这些年,元师的身体大不如前。
如果是在几年前,他绝对不会考虑新水影的事情——因为一旦做错选择,雾隐村承担不起另一次打击。但是现在,他老得快要死了,考察新水影就成了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元师本来有意推选照美冥。
她强大忠诚,在村中也不错的声名。可惜那个女人总是推脱:“我到现在都没有结婚,要是当了水影,就更没空了!”
他相信到万不得已,照美冥还是能担起责任。
但是如果有别的选项,他也不愿意强迫她承担这一切。
雾隐村,乃至整个水之国,是一个巨大又破碎的烂摊子。
别说发展,就连维持现状都不容易。
有时候,元师甚至会产生背叛立场的想法:“把照美冥、长十郎,甚至是青……这些年轻有为的忍者绑在雾隐村的破船上,还不如放他们自由算了。”
当然也只是想想。
他知道这些人对雾隐村有多么忠诚。
所以他很相信青的判断,也许潮会给雾隐村带来转机。即便不是作为水影,她也能为变革注入新的力量。
/
不久前。
小潮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水影帽子。
名叫“照美冥”的女人把她带到了戒备森严的高塔之中,然后将蓝色斗笠从一重重封印中取出,盖在她的头上,夸赞她“非常适合这顶帽子”。
她整张脸都羞红了。
“长十郎,出去一下,我要给她换衣服。”女人对一旁的少年说。
年轻的雾忍身材高瘦,长得很清俊,但是表情木讷,剪了个平凡的寸头,戴着黑框眼镜,穿条纹衣服,几乎看不出吸引力。他的头发和青一样是灰蓝色的。
“冥大人,你不能单独跟三尾呆在一起……”少年犹豫不决。
“出去,长十郎!”女人双手环胸,波涛起伏,气势很足地打断道,“这是女士更衣间!”
“这是档案阅览室。”长十郎看着门上的字说。
照美冥把长十郎丢出门外,开始为她换衣服。她身上是一件陈旧、不合身的平民麻布衣服,跟忍者村格格不入。
“那个人是青的儿子吗?”她怀疑地问。
两个人虽然长得不像,但发色一致。
照美冥大笑起来:“才不是呢!青那家伙怎么可能生出长十郎这么好的孩子。不是不是!”
她还想问什么,但是红发女人已经解开了她的外衣。她的脸更红了,忸怩道:“我自己会穿衣服。”
“腰带有特殊的系法,让我教你吧。”
照美冥给她穿的是一件深绿色的针织长袖,外面则是月白色羽织。羽织袖子很长,衣长很短,好像是被粗暴地剪裁过了。
“每个隐村都有自己的服装特色。我们常用蓝色、绿色、紫色还有灰白色,偏爱条纹图案。大部分雾忍都不喜欢露出脖子,通常穿高领或者戴围巾。”照美冥悉心介绍。
她发现的确如此。
长十郎的打扮符合标准。照美冥虽然穿着抹胸式的裙子,但是用头发遮挡喉部。之前遇到的鬼灯满月,也在脖子上系了绷带。
她暗自记下这个传统,免得冒犯别人。
“你穿裙子,青穿羽织。”她好奇地提问,“这些衣服不会影响战斗吗?”
“青已经好久不上一线了。至于我……”照美冥露出美丽又危险的笑容,“没有人能弄乱我的裙子哦,小可爱。”
说着,照美冥又为她系好腰带:“你也一样,想穿什么都可以……毕竟你有尾兽的力量,如果出现在战场上,绝对是不可触碰的。”
她很怀疑照美冥的话。
矶抚才不会管她的衣服是否整洁呢。
它可能根本不理解“衣服”是什么,人类为什么要在身躯之上覆盖一层布。
“我知道衣服是什么。”矶抚冷静地说,“它是人类的可拆卸甲壳,兼具美观作用。”
她在心里说:“甲壳更安全,衣服很脆弱。”
“我会是你的甲壳,潮。”
“你是土黄色的。”她拒绝了,“我更喜欢现在的绿色。”
矶抚轻轻叹气。
这就是跟人类混得太熟的后果。她会随时伤害它的心。但她永远对它诚实,不说一句谎话。这恰恰又是它喜欢的地方。所以它纵容她伤害它的心。
她见矶抚半天不吭声,连忙说:“土黄色在你身上很好看,很有气势。只是我不适合这个颜色。”
“穿你觉得好看的就行,潮。”矶抚说。
她在照美冥的帮助下换了新衣服,没有注意到年长的女人一直在悄悄观察她的身体。
当她换完衣服,照美冥马上说:“帽子……不能带出去。”
她举着蓝色斗笠问:“为什么?”
“因为当水影要先完成继任仪式。你现在还不是水影。”照美冥悄然从她手中拿走斗笠,露出笑容,“先去看看住所吧,青和长十郎应该已经在那边等你了。”
“住所?”
“嗯。”照美冥神秘一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你的新家。”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就听见耳边有水汽沸腾的声音。照美冥的手紧紧抱住她,一转眼她们俩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位于村子边缘的一座圆顶建筑,坐落在树林之间。蓝色的屋顶,淡得接近白色的紫色外墙,用矮矮的篱笆围出一个院子。远看十分精致。
仔细看,会发现这座房子其实很破败,有的地方掉漆了,露出下面的红砖,砖缝之间还有浓郁的青苔色,院子里杂草横生。屋顶和大半面墙都长满了爬山虎,草从窗户里钻出来,看不清里面的样子。
灰蓝色头发的少年站在院子里,用双刀除草。他只花了几分钟就把半个院子清理干净了,侧目看去,却发现青负责的另一边原封不动地长满了草。
“你不动手吗,前辈?”
“嘛。”青摸了摸后脑勺,“我给下忍安排了几个 D 级任务,包括除草、修补屋顶、重新漆墙……”
长十郎推了推眼镜:“这是滥用职权!”
“不。”年长的男人振振有词,“清理水影宅邸是雾忍的职责,他们还能领报酬呢!”
“她不是水影!”
“长十郎,这里曾经是四代目的宅邸。”
“什么?那她更不能……”
“她们来了!”青打断道,长十郎也看向门外。
红发女人在一片沸腾的水雾中现身,怀里紧紧抱着换上新衣服的女孩。她眼里夹杂着担忧和兴奋,正好奇地观察这座陈旧的建筑物。
“长十郎,你带小潮参观一下房子吧。”照美冥发号施令。
等两人进入屋内,她又与青交换了视线。
“她身上没有封印。”她走上前质问灰蓝色头发的男人。
对方把手揣在羽织里,一副懒散沉着的样子,没有任何动摇:“你在说什么?她是人柱力,身上当然有封印。”
“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我对她进行了身体检查。没有发现封印。”照美冥表情严肃,语气尖锐,“你真的确定她是人柱力吗?”
青不满,他刚四十岁,不至于瞎:“我亲眼看见她半尾兽化了,而且浑身充满了尾兽查克拉。”
“你用白眼……”
“我当然用白眼确认过!”青压低声音,“她的查克拉运转很原始,未经训练。身上没有幻术的痕迹。身体各项机能都远超同龄孩子。最关键的是——她每天、随时随地,都在脑子里跟三尾说话!”
照美冥确实记得她有点分神。
“这些不是决定性证据。”
“这样吧,你用苦无戳她一下,看看三尾会不会暴走杀人。”青嘲讽道,见红发女人露出威胁的神色,又缓和语气,“冥……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三尾在五公里以外就感觉到威胁,接管了她的身体。她绝对是人柱力。”
“但她身上没有封印!”照美冥厉声道。
“你检查了每一处吗?”
“所有肉眼可见的地方都看过了。”女人无奈道。她是女性,小女孩也没什么自我保护意识。总之小潮任由她检查了每一个地方,但是她没发现封印。
青沉思道:“我会用白眼再检查一遍。不过……”
照美冥挑眉:“什么?”
“如果封印三尾的,是我当初交给鬼灯满月的漩涡族卷轴,确实可能看不见……有的封印术在未激活的情况下,会自动隐藏。”
青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上挂的封印纸条,有一边封印纸条上的墨迹消失了。他的眼罩周围开始出现青筋,白眼被激活。
这是盗来的眼睛,他没有日向一族的血继限界,所以无法自主地开关白眼,平时都依靠封印术来操作它。它在非战时状态下很好用,但是一到战斗中就不太方便了。青知道旗木卡卡西有类似的情况,他将移植的眼睛一直保持开启状态,以便应对突发战斗。
“就像这样。”青再度激活封印,青筋消失,纸条上的墨迹出现。
“这怎么可能?”照美冥不相信这种可能性,“如果封印术没激活,三尾不就跑出来了吗?”
“我觉得……”
青摸了一下纸条,重新恢复自我封印,“当三尾被封印到小潮身体里的时候,封印激活了。但是,她平时不需要封印,也能将三尾关在肉身囚笼里。”
青心想,她有点像一个不带锁的监狱。
封印是一扇“门”。
只有进和出的时候,“门”才有意义。
假如怪物呆在里面,不挣扎,不尝试突破,“门”就根本没有存在意义。封印无需激活,也完全看不见。
“不可能。”照美冥怀疑地看着他。
青摸着下巴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吧,冥,这孩子对尾兽的掌控力是前所未见的。”
照美冥盯着独眼男人看了一会儿,紧绷的神色逐渐放松:“好吧。元师大人相信你的判断,我也会的。不过,如果那孩子对雾隐村有威胁,我会毫不犹豫地除掉她。”
“……潮是个好孩子。”
“你对她的判断不公正。”照美冥有些不解。
在她看来,青忠诚、谨慎、狡猾、多疑,是忍者的典范。“轻信”绝对不是他的品质之一。但他只跟三尾人柱力呆一个多月,就已经完全相信她了。
照美冥想知道那孩子到底有什么魅力。
/
另一头。
小潮跟着高高瘦瘦的少年进了房子。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房子。
她在森林里住小木屋,在一些村落也住过四壁漏风的破房子。医生的诊所已经是她见过最好的房子了,而雾隐村给她安排的住所看起来更加完美。
越过杂草走进屋内,里面摆着各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长十郎一件件给她介绍,有电视,洗衣机,烤箱,甚至有一个能泡澡的浴缸。这些电器和高级家具她一件也不认识。
“有些东西可能坏了。”长十郎说,“新家具会在下午到位……嗯,我会派一队下忍送过来。”
他的表情混合了愧疚和放松。
“谢谢,这里很好。”她小心翼翼地问,“要付钱吗?”
“不。你是雾隐村的……客人。不用付钱。”长十郎忍不住安慰。
他知道这个女孩是三尾人柱力,但她表现得不像一个怪物,只是个普通平民小女孩。
四代目故居荒废已久,现在重新利用起来也好。她住在这里可以帮忙打理它,一举两得。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她却受宠若惊。
她点点头说“谢谢”。
长十郎又说起别的安排:他本人将担任护卫,二十四小时保护她的安全(或者说保护村子的安全)。
照美冥会负责教导她。
青要回到原本的岗位上,有空才来看她。
“青本来是什么职位?”
“上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