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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诚把电脑关上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身后天幕漆黑一片,临近的几座摩天大楼却都还灯火通明。一格一格亮着灯的办公室像无数小眼睛,木楞楞地盯着他。
厉诚揉了揉后脖颈,随手拿起一边的手机。
桌面app已是一片红点,微信里满是新跳上来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来自于余清子的请假信息。
即便是全年无休的女战士,到了年关岁末也不得不踏上归途。
上诚比法定假期要早放几天,但为了多休几天陪陪家人,这几天陆续有不少人请假。
原本很是热闹的律所逐渐冷清,厉诚从办公室里出来,以往这个点还是灯火通明的大办公室里只在打印机旁边亮了一盏灯。
像是沉闷书页一角,被萤火点亮,厉诚侧头看过去,就见莫佳趴坐在位子上,拿一支笔戳着下巴。
她小小的一张脸被从上而下的灯光照得透亮,密长的睫毛投下两片眼影,半阖的眼睛虚焦地盯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厉诚一手提着外套,脚下改了方向,向她走过去的同时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莫佳先是小小吃了一惊,见是他,实话实说道:“怎么有些人的脾气那么差啊?”
厉诚愣了愣,腹诽之前不是讨论过这个话题了吗,难不成她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觉得他过分,其实心里一直还惦记着?
莫佳说的倒并不是厉诚。
下午她整理案件资料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通陌生电话。做律师的,永远不可以漏掉任何一个潜在的客户,是以她想也没想就直接接了。
谁想到刚一接通,那头的男声像是鞭炮扔进桶里似的一下狂炸起来:“你就是那个什么律师是吧,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呢!”
猛地被人劈头盖脸骂“不要脸”,莫佳顿时觉得像是被一下推进深井,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直往她嘴巴鼻子里钻,整个人都透不过气。
而对面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噼里啪啦接着骂道:“家里穷疯了是吧,闻着点钱的味道就来了。你这么缺钱,怎么不让人给你烧点啊,再给你寄个大花圈!去你妈的!
“我们小老百姓做点生意不容易啊,辛辛苦苦卖几个玩具才能挣几个钱,你们张口就要好几万!没一点良心!你有本事起诉他们生产的啊,欺负我们小门小户的干嘛!
“做人不好非做狗,疯狗!逮着人就咬!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安生!我告诉你,你这就是恶意诉讼,是违法行为,你要告就告,我根本没罪!你这种黑心律师才该死呢,你明天千万别出门,出来就被车撞死!”
“嘟嘟嘟嘟——”
直到电话挂了许久,莫佳这才渐渐回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出意外,是之前周凯那个批量著作权案子带来的事。
为了诉源治理,各地法院都不急于立案,非得让案子过一轮调解再往下走。
莫佳这阵子已经陆陆续续接到不同调解员的电话,有些调解员问能否让被告直接与她沟通时,她都表示了同意。
刚刚给她打来电话的一定就是被告之一。只是他显然不是为了“沟通”,完全就是为了辱骂来的。
莫佳的心一阵砰砰乱跳。
选择做律师之前,她就知道这个职业很招人恨,官司赢了,被告恨她,官司输了,原告恨她。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只是小小一个案子,自己都收到死亡威胁了。
莫佳心有惴惴,一时找不到人倾诉,就跟厉诚分享了。
厉诚还以为她是终于准备好了要控诉自己,却没想到她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而这件事,显然比他想的要更加恶劣。
他皱着眉头沉吟片刻,这才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下一步又准备怎么办?”
莫佳摇头:“不知道,跟这种人说理是说不清了吧,吵架我又容易嘴瓢,总不能顺着网线过去打他一顿吧?”
莫佳说着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打架估计也是打不过的。”
厉诚也跟着她视线扫了一遍,眼神越发晦暗,语气也更沉:“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要忍下去知道吗?”
莫佳看他这么肯定,连忙点点头:“我知道的,师傅,我肯定不会跟他吵,也不会打他。我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个有高尚品德的人,不会因为别人的错误,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我也会谨记自己的身份,致力于为客户争取最大权益,不能因为逞口舌之快,既把案子给搞砸了,还给上诚给您丢脸。”
莫佳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还是有点不甘心,可她内心深处的的确确就是这么想的。
跟处在集体主义环境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顾全大局,只要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个人的得失是不需要太过计较的。
案件提交时,周凯就嘱咐过她,能调的最好先调了,一是判的时间太久了,客户着急回款,不想拖,二是开庭也挺麻烦的,有些庭还在外地,跑来跑去可都是成本。
是以莫佳一早就做好了跟被告们软磨硬泡的准备,虽然没想过会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但既然现在厉诚也说要忍耐,那她也只好忍耐。
厉诚却黑着脸屈起手指往她脑门上扣了下。
瞪着她:“你脑子进水了?”
莫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