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佳从来都不是一个心狠的人，特别是在面对相伴几十年的亲人、兄长、伙伴。

之前之所以一直躲着莫杰，也是因为害怕会在听见他的无能为力之后，最终选择放弃。

莫佳这会儿也跟着低头，垂下了眼睛，情绪掉到了最低值，整个人被笼罩上一层阴翳。

一片沉寂里，又是厉诚的声音打破这一僵局。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美其名曰‘考虑一下’，其实方案早就已经给出来了，又打出感情牌配合，逼得人不得不让步，摆明就是让人‘牺牲一下’。”

做律师这些年，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听过，即便只是只言片语，厉诚也能将两人之间的纷争拼凑的七七八八了。

厉诚完全不给莫杰面子：“你有房子的产权吗？”

莫名其妙被这个外人再次打扰，莫杰没消的气又腾地涌了上来，要不是因为顾及莫佳，莫杰高低得跟他争论几句。

莫杰克制着，说：“先生，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没必要回答你吧？”

厉诚并不买账，自问自答道：“既然今天你能就卖房的事来问莫佳，证明你对这房子并没有产权，或者更准确的说，没有全部产权。据我所知，莫佳是跟着外公外婆长大的，你又是她表哥，你们讨论的应该就是这两位老人的房产，而不出意外，这套房产目前应该还登记在他们名下。”

莫杰明显就是一愣，第一反应是去看莫佳，疑惑她是不是已经把自家隐私提前告诉给了这男人。

厉诚又立刻洞察到，帮着澄清道：“不用想着去怪你怪他的，类似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根本一点儿也不难猜。甚至，我猜你们已经带了一系列材料尝试去办理继承过户，但因为被发现没有和莫佳这个法定继承人达成一致而办不成手续，这才想到要和她协商解决。”

莫佳带着些许惊讶地看了一眼厉诚，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莫杰却陡然有点紧张似的，又快速看了一眼莫佳，这才语气不悦地向着厉诚道：“这位先生，你是我们佳佳的上司，我心里是很尊重你的，但你能不能也尊重尊重别人，别总是说这些离间我们兄妹俩感情的话。你也是个律师吧，怎么能不经没有任何调查就胡乱猜测呢，你知道这样会对我们兄妹俩的感情造成多大影响吗？”

厉诚嘴角含笑，倒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真想要证据的话，倒也不难。”

“……”今天但凡是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来说这话，莫杰都会觉得不屑一顾。有这种能力的人不值得为了莫佳这么一颗小螺丝钉浪费时间，没能力的就算再怎么肯花功也很难让政府部门给证据。

可眼前的这个人不一样，他太淡然也太笃定了，又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执拗，让人确信他既有能力又有耐心。

莫杰不敢激将，转而退了一步，去向莫佳道：“妹妹，今天还是我太唐突了，不应该来你工作的地方。你先好好工作，不要有心理压力，咱们有事晚点回家说，哥反正在家里等你。”

“一边说了不要有心理压力，一边又只是延迟了争议，反倒是给人造成了新的压力，你这话的前后逻辑到底要不要先理一理？”厉诚从自己座位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莫佳身边，一手插兜，一手点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莫杰：“你来也是想解决问题，那不如就把话一次性说清楚。”

莫杰眉头锁得死死的，看着厉诚的两只眼睛几乎瞪圆了，怒气冲冲之下含糊不清的咕哝了一声：“跟你说不清楚。”

“既然你说不清楚，我看莫佳也不像能说清楚的样子，那不如就让我来帮你们说清楚吧。现在的事实其实很清楚，你们俩都是房子的继承人，一方简称要卖房，迎接崭新生活，一方又坚决不同意，仍旧想要住在那栋房子里。双方都有双方的坚持，双方又都有双方的道理和苦衷。你们与其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争得没完没了，倒不如听听看我的意见——你们谁都不用让步，也能让事情得到圆满解决。”

还能有这种好事？莫杰是打心眼里不相信的，可又偏偏被吸引：“那你说说看啊。”

“其实很好解决。你现在想卖房子是为了要钱，莫佳不赞同是因为想住。而房子的产权和居住权是可以分开的，只要你们双方都同意，你完全可以先带材料前往相关部门为她办理居住权登记，再将房子挂牌出售。”

莫杰还真想了一会儿，但很快意识到这个方案的不妥之处：“我妹要是一直住里面，谁还会来买房子啊？你装的好像是在出主意，其实还是在捣乱！”

厉诚唇角笑意更深：“你不是说特别心疼你妹妹嘛，特别难受嘛，你不是知道你妹妹对那个家很有感情，很舍不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混蛋，你不是也说好绝对不让她吃亏嘛。怎么只是这么一点让步就让你这么气恼，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都不算数，是吗？”

厉诚语速越来越快：“说什么自己妈妈市井又势利，说话做事只顾自己不顾别人，连你都无能为力——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啊？明明自己是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偏偏又胆小又懦弱，你过去保护不好你妹妹，现在保护不好你老婆，未来又要拿什么保护好你孩子？你不能只在侵占女人利益的时候才有个男人样吧，是不是？”

莫杰拍桌站起来，怒不可遏：“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厉诚反倒又松弛下来，淡淡道：“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莫杰脑子一热，揪住厉诚衣领，挥手要揍他。

一直安静着无多反应的莫佳，起身死死抱住他胳膊。

莫杰咬牙切齿：“佳佳，你别相信他说的，他是在离间我们兄妹的感情。我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哥会害你吗？”

莫佳直直看着莫杰，目光干净澄清得像是秋日无云的天空。

莫杰莫名觉得呼吸困难，顿时有点不敢看她。

莫佳轻眨了眨眼睛，说：“哥，你走吧。”

“跟你比起来……”她抿了抿唇，低声又肯定道：“我更相信厉诚。”

一直，一直都更相信，厉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