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院内的花开了又败,几去经年婉转,到了左齐十五岁这一年,他忽然同父母提起,欲去雪息山修行。
雪息山是什么地方,肃王是什么身份,可不知他同父母说了些什么,竟破天荒得了应允,还顺带捎上了冉云。
在启程的马车上,左齐盯着冉云看了许久。
踌躇着,他还是开了口。
他说:“冉云,待到了雪息山,你便不再是肃王府的下人,是我的师兄。”
冉云愣住,久久未能回神,直到马车悠悠从驻雪庄前经过,他才有了动作,扭过头朝那方向深深望去。
“谢谢。”
大多时候,冉云都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被人牙子拐走却能阴差阳错入王府,来到雪息山后又因至清之眼被人称资质上乘,得以拜入最负盛名的风鹤临门下。
修习十年无灾无劫,修为一路进境,在门中也颇受晚辈敬仰。
只偶有午夜梦回,会瞧见幼时最后一次得见的父母的背影,或是趴在长椅上让人一下下打板子时瞧见的一处石缝。
这个时候他便又忍不住想,自己是否时运不济?
如此往复,往复到他的修为止步不前。
他终于离开了。
——
冉云其实是回过雪息山的。
除了那屠户之外,他不愿再见到薄雁间伤害旁人了,便用了自己近半数灵力压制住其魔性,将人关进自己那间小院中。
他掩藏行踪,没有知会任何人,独自溜进了风鹤临殿中。
可风鹤临当时并不在山中。
独自待着,也终于有了静下来思考的机会。
他突然想,风鹤临真的会救薄雁间吗?
又或者说,风鹤临真的救得了薄雁间吗?
如此想着,心中越发焦躁,偏生此时那远在花柊镇的法阵又有了异动。
他只能仓皇夺门而出。
薄雁间本就有妖王修为,再加之魔气入体,凭冉云的实力根本制不了他多久,只离开不过两天,薄雁间就变回那副狂乱的模样。
冉云几乎是痛心地抚上薄雁间的脸,眼看着那原本俊秀的面庞渐渐变得狰狞扭曲,再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其实冉云心里明白,薄雁间本就是救不得的。
花柊镇的居民大多将他视作领袖,这五年来他不知道受了多少照拂,如今因为自己却害死了一个人。
那屠户也有妻儿,这对母子或许不会怪他,但他若执意要把薄雁间保下,结果或许就大有不同了。
为什么啊?
他总是在想。
想他的父母,想那个屠户,想他们的愚昧无知,想他们的贪婪成性。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幻术而已,却值得你为此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明明心里清楚薄雁间不会害你,却还是要抱着侥幸让旁人为你的贪婪买单,最后赔进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人和薄雁间比起来,谁才是更该死的那个?
冉云的答案显而易见。
于是他说:“雁间,活人精气能暂时压制你体内魔气,以后你就按我说的做。”
“我会救你的。”
起初,冉云并没有想过要杀那么多人。
他只是想让薄雁间清醒过来。
只要人清醒着,便总有商量的余地;只要风鹤临回来,便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甚至骗自己,自己不过是将事情暂且瞒了下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向旁人解释也不迟。
于是,他对那屠户的妻女下了手。正好那一家人都死了,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至于那些死去的人……他会记得的。
他总会记得的。
可后来杀的人多了,傀儡承载的怨气越发浓重,他只好把那些怨灵引至一处,用他们生前的身体将他们封印在庭汐曾去过的那条暗巷。
若要问他是否有动摇过,也是有的。
薄雁间的魔化越发严重,吸食精气后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与此同时,花柊镇内的活人也越来越少。
最后,他还是把剑指向了方阿姐一家。
他看着方阿姐恐惧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过往同方阿姐一家相处的种种。
一坛酒,一碟小菜,几人就能这么围在桌边聊一整天,说得口干舌燥,笑得面颊酸痛。
这一剑下去,过去的那些日子就再也不会有了。
他顿了片刻,却又看到方阿姐充满恨意的眼睛,和身后那只摸索着去握刀的手。
冉云,你在想什么呢,那样的日子早就不会再有了。
剑最终还是刺了下去。
临死前,方阿姐紧紧攥住冉云的衣领,话音里却没有恨了。
“冉云,为什么?”
冉云没有回答。
他怨怼自己的父母,怨怼命运令他小小年纪就被迫尊严尽失颠沛流离,也怨恨那些明明可以做出别的选择,却偏要将旁人拖入深渊的人。
可如今,他与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
或许,与他的父母,与那个屠户,还有薄雁间比起来……
他才是那个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