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幻境终于真正破碎,带着庭汐二人落到一处望不到尽头的地界。
脚下似乎并无实物,庭汐却稳稳当当地跌坐在了地上。
抬眼望去,只见四周空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惨白,既无花木,也不见山石,连远近都难以分辨。
实在不像什么好地方。
她屈膝而坐,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地面轻轻搓弄着。
一旁的席慕白本想到四处看看,见庭汐没有起身的意思,便也打消了念头,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
“师兄。”庭汐突然道。
“嗯?”
“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的人……”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大合适,又像在思考该以何人举例。
片刻后,她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就说风长老吧。”
“若他落到和薄雁间相同的境地,你会像冉师兄救薄雁间那样去救他吗?”
席慕白:“?”
自己和风鹤临的关系应该没这么好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撑着下巴认真打量起庭汐的神色来,似乎是疑惑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其实庭汐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看见了薄雁间和冉云,一瞬间像看见了自己曾见过的某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突然觉得好奇,人如何会那样悲恸地流泪,流泪是什么感觉?
所以……
“师兄,你会因为风长老流泪吗?”
垂眸思忖片刻,他答道:“不会。”
庭汐看着他,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席慕白又说:“我会想办法救他,但不会用冉师兄这样的方法,流泪的话应该就更不会了。”
“再说。”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庭汐的发顶,指尖在发间悄然停留片刻,很快又收了回去。
“没有人会愿意被这样的方式拯救吧。”
庭汐不解:“为什么,被救还不好吗?”
看着庭汐的神色,席慕白了然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妹啊……”
“人生在世,无论是何身份地位,都不是能够被随意剥夺尊严性命的。花柊镇的居民或有错处,却罪不至死。”
庭汐:“可他们不过是凡人而已。”
“师妹。”席慕白严肃了起来,“你我也是凡人,凡人亦有活下去的权利。”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庭汐懊恼地垂下头,自己似乎总是下意识对眼前这个男人放下戒心,实在奇怪。
在幻境之前,她原以为冉云薄雁间不过是那些生来性恶的生灵中极常见的几分之二,于是在窥探到冉云对自己和席慕白的贪图时,她只想着将人处理了尽快了事。
可如今看到二人的过往,她又犹豫了,却不是因恻隐之心。
父亲曾教过她,神与人本就不同。
神寿数绵长,凡人百年不过弹指一瞬。生老病死,草木枯荣,皆是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道理,不值得为此徒增烦忧。
凡人为短短几十年的寿数争得头破血流,因生离死别痛不欲生,为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而竭心尽力。
可百年之后各归尘土。
他们曾经如何欢喜、如何悲恸,又能留下什么?
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如今,却有些不明白了。
庭汐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现在也是凡人。”
一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她同冉云、同薄雁间都无甚分别,也不过是那万千蜉蝣中渺小一粒。
庭汐慢慢放下手,转头看向席慕白。
“师兄。”
“嗯?”
庭汐侧头,颇认真地看着席慕白:“若不是风长老,是我呢?”
“若和薄雁间落到相同境地的那个人是我,你会流泪吗?”
这一次席慕白回答的很快:“会。”
庭汐微微睁大眼,她本已预料到席慕白的回避,谁知对方这次会如此坦然。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妹。”他说。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本就有深有浅,我自然也会有所偏重。”
庭汐似懂非懂般点头。
席慕白看着她,又郑重补充:“师妹在我心中,是极重要的人,所以……”
“所以,花柊镇那夜,师兄为什么哭了?”庭汐终于问出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
“诶?你听到了啊。”席慕白一下破了功,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眼神也跟着飘远,干笑着遮掩道:“那是意外。”
庭汐当然不信他这套说辞,凑过去追问:“什么意外?”
席慕白一下红了耳朵,头深深垂了下去,手指紧紧捏住衣摆,吞吞吐吐:“呃……”
“所以,是什么意外?”这次说话的不是庭汐,是一个刚刚还在两人耳边出现过的声音。
这人来的无声无息,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那人就趁着这个空挡,顺势挤进了二人中间坐了下来。
“薄雁间?”庭汐疑道。
薄雁间昂起头理了理辫子,听到庭汐的声音后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还记得我啊,不枉我还单独去寻你一趟。”
庭汐想起自己曾遇到的那个面具人。
“是你啊。”
说着,许是对薄雁间仍有防备,庭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你怎么在这?”
席慕白瞧着庭汐并不抗拒的神情,又看见薄雁间对庭汐那称得上是熟稔的态度,一瞬又低落起来,手从薄雁间身后绕过,轻轻扯了扯庭汐的袖子。
庭汐偏头,看见席慕白一下落寞了的神色,心中莫名,却还是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薄雁间和席慕白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