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是受人拥簇的,可庭汐却偏生从那身影中看出了些形影相吊的意味来。
雨下的越发大了,薄薄的油纸伞挡不住如虹雨势,雨滴便如同跳珠般顺着伞檐跃进伞下。
庭汐第一眼看见的,是悬在他睫尖的雨珠和他那不知是被雨还是被泪洇湿的眼角。
察觉到庭汐的目光,席慕白扭头看了过来,本就摇摇欲坠的雨珠便随着他的动作滑至眼下,又顺着颌骨隐进衣领。
望着席慕白不住扇动的长睫,庭汐没由来地想到了簌簌而落的冬雪。
她的记忆里并没有雪的影像,只在儿时听旁的长辈提起过。她知道冬时的雪会厚厚地积在枝头,又在春日到来时消融。
现下分明是春时,她却在那人眼中看到了雪。
庭汐一时有些失神。
最后还是池嫣察觉不对,忙招手让庭汐快些过来。
庭汐向前几步走到席慕白身前,听见一声极低的轻唤。
是在叫她“小阁主”。
世有人、神、仙、魔四界,其中以神界居于最高位。
而神界之中又分先天神祇与后天神祇。
先天神祇是天生神,由天地之灵幻化而来,于神界内自成一派,是为先灵阁。后天神祇则由仙界人飞升而来,神力自然弱上一些。
这“小阁主”是只有神界中人才能唤出的名讳。
她讶异地抬起头,却只见席慕白淡然目光。
良久,还是席慕白先开了口:“苏云槿,回来了。”
见席慕白神色疏离,庭汐便也不愿表现得过于熟络,只淡淡“嗯”了一声。
席慕白却没回答,只定定看着庭汐。
看她眉眼,看她垂在身侧的指尖,看着看着,他轻笑出声。
“来了就好。”席慕白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庭汐皱起了眉。
可她没能等到那人的后话。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山上走去,积在伞间的雨水随着伞的转动四散开来,恰有几滴落在庭汐面颊,又被她抬手拭去。
池嫣见状,忙上前揉揉庭汐的脑袋,“师妹,师兄他这会怕是刚知道你和郑璟的事,正在气头上呢,你别和他置气。”
庭汐沉默地点点头,看着席慕白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见庭汐不说话,池嫣还以为她在生闷气,像哄小孩似的掏出块桂花糖递到她面前。
“好啦,师姐给你糖吃,别不开心了。”
从小到大,同庭汐打过交道的人形形色色,可像池嫣这般把她当小孩子看待的,还是几万年来的头一个,这让庭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踌躇之际,陆辰安上前一把拿过躺在池嫣掌心的糖果塞进庭汐手里,笑着说:“师妹你就接下吧,不然待会你师姐心里憋闷了,又该拿我撒气。”
池嫣淡淡瞥了眼陆辰安,却没接话。
她抬头瞧了瞧天色:“师妹,走吧。再有一会这伞便拦不住雨了。”
庭汐攥紧手心里的桂花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三人便一同拾级而上。
行至中途,庭汐心口处忽然像是被刺了一下似的泛起疼来。
自方才她对上席慕白的目光后,那种陌生与熟悉缠绕的拉扯让她感到一阵莫名而长久的心悸。
可她不知那从何而来,自然也不知该如何化解,于是她只当那是自己初见四季生机时的心下震颤。
可到了后来的许多年后,她才恍悟那份难以名状的悸动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所谓四季。
不是春时盈盈梁上燕,不是冬时埋枝层层雪。
是旧年时雨映青阶,伞下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