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芷蹲在地上，采一丛车前草时，阿岚突然指着远处几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株，说：“江姐姐，那个是不是也是紫背草？”

江白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正是紫背草。

“阿岚，你好厉害呀！我只说了一次，你就记住草药的名字的模样了！”

面对江白芷由衷的夸赞，阿岚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

江白芷倒不是违心的夸赞，这几日自己处理草药时间太紧张，本想让那个年纪尚小的女仆帮自己。

不料，那小桃的确很是热情，但是……她完全记不住各类草药。

该栽种的，她拿个铡刀剁碎了，本该脱水磨粉的，她一股脑丢药罐里捣成了泥。

教了几遍，她仍是记不准，只是憨憨地笑着：“啊？我又搞错了吗？”

江白芷第一次感受到了教书先生的不易。

天色渐渐暗了，雨也停了。

山间的雾气散了不少，露出远处灰蓝的天和几缕被晚霞染成淡橘色的云。

江白芷抬头看了一眼，对小姑娘说：“阿岚，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儿？”

阿岚指了指山脚的方向，答道：“就在底下，不远。”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往下走，绕过一片竹林，山脚下一座茅草屋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那屋子盖得还算齐整，屋顶的茅草是新换过的，压得又厚又密。

不过，位置选得偏僻，前后左右都不挨着其它村落，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背后靠着山坡，前面是一片被雨水泡软了的洼地。

江白芷走近时，注意到屋前的泥地上被人用土堆和细石铺的歪歪扭扭，从屋后一直延伸到前面的洼地边沿。

她停下来看了几眼，那些沟壑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泡过了还留着浅浅的痕迹，水流的方向顺着那些沟渠一直往低处走，正好绕开了屋基。

见江白芷看着地上的土沟好奇，阿岚主动解释道：“这是阿爹弄的。下雨的时候，山上的水会淌下来淹我们的屋子，阿爹便弄了这些，把水引到别处去，屋子就不会被淹了。”

江白芷虽然不懂这些，但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沟壑把水流轻松的分开，既不影响房屋，也不影响旁边开垦的一小块田，心里不由赞叹了一声。

“你阿爹真厉害。”

阿岚自豪一笑：“那当然！不过阿爹说，祖父才厉害，可惜祖父去得早，我也没见过。”

小姑娘推开虚掩的木门，江白芷跟着她迈过门槛。

屋里只有一间屋子，所有东西一眼看得到头。

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和一条打满补丁的粗布被褥，一个瘦削的男人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还带着神采，看见女儿回来，身后跟进来一个陌生女子，他撑着床沿想坐直起来。

阿岚已经跑到了床边，开心地说：“阿爹！我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姐姐，她带我摘了好多果子，还送我回来，她还是位医师呢！”

男人听了，直起身朝江白芷拱了一下手，声音干涩而虚弱。

“多谢姑娘照看小女。”

江白芷放下背篓走上前，示意他不必多礼。

“若您不介意，让我看看您的病。”

男人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愿麻烦别人的生硬。

“哪有什么病，歇两天就好了。”

江白芷没有接他的话，只偏头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阿岚，说道：“你若不好起来，阿岚日日担心你，这么小的孩子天天往深山里跑，万一摔了碰了怎么办？你放心得下？”

男人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女儿那双黑亮的眼睛，沉默了半晌，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麻烦姑娘了。”

江白芷在他腕上搭了片刻，又看了看他的面色和舌苔，心下有了数。

不是什么痨症恶疾，不过是劳累过度加上饿出来的虚症，脾胃空空如也，气血两亏。

她收回手，看了眼阿岚，说道：“你若信我，这些时日我都会在颍川郡城。让阿岚随我采草药、做药材，每日傍晚我送她回来，也会给你带药和吃食。”

男人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戒备。

这世道，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帮一个非亲非故又身无分文的的流民，更何况是把自己糊口的本事往外传。

阿岚见父亲不说话，已经急了，扯着她阿爹的袖口摇晃着。

“阿爹，我愿意跟江姐姐去！江姐姐说草药可以卖钱，我若学会了也可以找草药卖钱，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男人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江白芷，目光里的戒备没有完全散，但松动了一些。

江白芷明白他的顾忌，声音放平了些：“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往后……大约也不会有。”

“阿岚她很聪明，一学就会。救人的本领，不该私藏。况且，我也不是完全做善事，我的确需要一个帮手。”

男人沉默了许久，看着女儿仰起的脸上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终于点了下头。

阿岚高兴地弯起嘴角，攥着她阿爹的手指摇了又摇。

江白芷与父女俩约好明日一早便来接阿岚，便退出了茅屋。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云被余晖烧成一层极浅的暗红色，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看来，明日终于要放晴了啊！

她心情颇好，背着装满草药的背篓，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

刚下了山脚，便看到了几个兵卒模样的人举着火把正准备骑马上山，为首的男子语气不善。

“找到江医师，立马把人给我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