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多雨,倒是让山里的草木长的格外茂盛。
嫩绿深绿叠在一起,被雨水洗的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起来的气味,还有花草被雨水打湿后混合在一起的清苦香。
江白芷走走停停,背篓里已装了不少药材。
还未入夏,只是到了暮春,夏枯草此时花穗还未枯竭,此时还不是入药的最佳时候,江白芷连连可惜的直起身,暗暗记下位置,继续往山上走。
山间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把远处的山头裹成一团模糊的青影。
江白芷手扶着背上的背篓,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窄径往上走。鞋底踩在湿滑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稳住重心。
她蹲在一边背阴的石壁下,用铲子小心地挖起一丛带根的三叶草状植株,叶片背面泛着紫红色,根须细长如发。
这是紫背草,晾干后研磨成粉,外敷可以止血生肌。
她将挖出的紫背草抖掉根上的土块,用湿布裹好放进背篓里,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在一棵老榆树下,她发现了大片蔓延开的藤状植物,叶子肥厚油绿,像一片片缩小的荷叶。
她蹲下来掐了一截茎秆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清凉微苦的气息——是过路黄,全草入药,利湿退黄,在颍川郡这样夏季水患不断的湿热之地,应当可以去医馆买个好价钱了。
沿着藤蔓的走向采了满满一把,江白芷小心的理顺了放进背篓里。
再往上走,植被渐渐稀疏了些,露出大片被雨水浸透的碎石坡。
江白芷将目光落在了坡上一丛贴着地皮生长的矮小植物上,叶片细长如柳,叶面上覆了一层白绒毛。
这种草是她第一次见,应当就是母亲和自己提过的白毛藤了,清热解毒,对疮痈肿痛极有效果。
她心下欢喜,这趟比前几日还要收获的多,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些直接拿去卖钱,哪些作成药材,哪些试着移植栽种。
江白芷踩着碎石坡小心翼翼地往上攀了几步,去够那从白毛藤。
突然,脚底一滑,碎石从她靴下滚落,她整个人往后仰去。
我的草药!
江白芷感觉背篓里的药材就要倾泻而下时,她的手慌乱中想要抓住什么,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牢牢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被拉住的这股力量,让江白芷稳住了身形,她转头一看,是一个小女孩儿。
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白色粗布短衣,头发只用一根旧麻绳扎在脑后,脸颊瘦的颧骨高高支着,不算大的眼睛在这张极瘦的轮廓里都显得又黑又大了。
小姑娘的手又小又瘦,骨节突出,此时她正抿着嘴唇使劲拽着她的手腕。
江白芷连忙几步走到平稳的湿地上,蹲下身,平视着她说:“谢谢你救了我呀,你看着年纪这么小,手劲儿倒是很大呢!”
小女孩儿看她已经不会有危险了,才松开了手,抿嘴笑了一下。
“我都十二了,不小了。”
江白芷听闻一阵惊讶,但转念又想到这样因为饥饿没有达到普通身形水准的孩子,不算少见。
她看着小姑娘肩膀上挎着的一只小竹篮,放柔了声音问道:“你怎么一个人上山呢?多危险呀。”
小姑娘指了指篮子里的野杏,“给阿爹摘果子吃。阿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没有吃的了。”
江白芷心底抽了一下,问她:“家里就你和阿爹两个人吗?”
小女孩儿点点头。
江白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后悔自己出门时只带了采药的铲子和背篓,没揣一些吃食在身上。
她站起身,牵起小姑娘的手,说道:“走,我帮你找些好吃的果子,我认得很多。”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才跟上她的脚步。
“我姓江,你可以唤我江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姓李,江……江姐姐可以叫我阿岚。”小姑娘小声答道。
“是哪个兰呢?”
“上面一个山,下面一个风。”
江白芷惊讶地看着她,“阿岚识字?”
当今这世道,除了高门贵户,落魄的寒门,还有豪强们,其他人别说没钱读书识字,就是攒了些钱,也是不会任何私塾、学堂接纳的,毕竟这察举制已经断了所有底层百姓向上走的道路。
“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能给孩子取名“岚”字,不像是普通人家啊。
可若不是普通人家,阿岚又怎么瘦小至此,又怎么会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呢?
江白芷压下心中的疑惑,牵着她沿着山腰一片向阳的坡地走了一段,在一处灌木丛钱停下,拨开叶子,露出底下的一串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浆果。
她摘了一颗递给小姑娘,又摘一颗放进了自己嘴里。
“这叫羊奶果,酸酸甜甜的,能吃,你尝尝。”
小姑娘半信半疑地接过,放进了嘴里,眉头先是皱了一些,随机又舒展开来,立刻伸手去摘了第二颗。
“我摘回去让阿爹也尝尝!”
江白芷替她摘了一些放在竹篮里,又继续往前走,带她去找其他果子。
中间还不忘采集自己需要的草药,面对小女孩好奇的目光,她每采摘一种,都会耐心的解释这是什么草药,有什么用途。
小姑娘得知山里这么多不起眼的草,竟都是买不起的药材时,惊讶的瞪大了眼。
“江姐姐,你是医师吗?”
江白芷点点头。
“算是吧。”
阿岚立刻投以崇拜的眼神,对江白芷接下来介绍的草药,十分专注的记忆草药的模样与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