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两天她疑惑的种种,终于在此刻清晰起来。
“若没有洛城的人报信,颍川郡守怎么可能突然把自生自灭的灾民突然抓起来,塞进郡城里给你们看。”
江白芷看着陆鸣渊,手指深坑:“这里埋着大多是老少妇孺,他们本就在水灾与饥饿中挣扎了好多天,再被官府的人抓起来,威逼着、恐吓着、驱赶着,不停的赶路,自然是撑不到活着吃上一口米粥。”
“这位孕妇距离产子只剩一个月了,他们为了掩盖自己罪行,都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的早产,一命呜呼。”
“他们随便把这些人埋了,又怕这些尸体被发现,所以杀了一批罪犯埋上面作掩护。就在那罪犯的尸体运过来时,他们挖开埋尸的地方发现,竟然有地下水不断渗出,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了,只能草草地压下一层生石灰,以此隔断新尸与地下水。”
“可是他们也知道腐烂的尸体污染了地下水的后果。”江白芷冷笑一声,“他们比谁都怕死,所以买空了全城的艾草,还不忘给北岸的豪强们透了口风,可南岸的百姓呢?谁来管他们的死活?”
雨水已经浇透了江白芷的乌发、裙裳,陆鸣渊脱下自己的外袍遮在江白芷头顶。
“先回去吧。”
江白芷抬头看着他,红着眼问道:“颖水北岸住着富家豪强,南岸皆是寻常农户,改河道修水渠这样的大事,郡守不可不往上报,不知皇城的高官贵臣们看到了所画的水利图,有问过一句为何全是在南岸改动水道吗?”
陆鸣渊沉默不语。
“他们心里当然清楚,若有万一,牺牲的不过是庶民罢了,哪里有水路官运畅通和北岸的豪强重要,对吗?”
陆鸣渊回望着江白芷,斟酌地开口道:“北岸皆是良田,上田与中田连在一起,是颍川郡主要的粮赋来源,而南岸……多为下田,收成本就很低。在有风险的情况下,自然是保北岸。这不是郡守或者大司农哪个人的决定,是惯例。”
“上田所交的赋税要供养整个郡的官吏和兵卒,若上田被淹,整个郡的运转都要断。朝中的人看账册时,自然优先计算田亩和赋税的得失。”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不是在替他们如今的罪行开脱,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个国家,一方土地,想要运转下去,不可能事事兼顾,必须有取舍。”
江白芷讽刺一笑。
“我明白,贱民配劣田嘛。”
“他们生来命贱,只配分得劣等的土地,守着一遇洪水、大旱、蝗灾就颗粒无收的田地,交不上税,就只能被抓壮丁去参军死在战场上,或为北岸的豪强们卖命,耕种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们生来就没有一丝改变人生的机会,死了也是贱命一条罢了。”
此番话一出,本是看着这位阿芷姑娘与自家将军之间紧张的气氛不知作何反应的众兵卒,此时也都默默地垂下了头,望着深坑内枉死它地,被草草掩埋的尸体。
江白芷离开了头顶的庇护,扭头走进了雨里。
两人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回到郡府时,迎面遇到了秦景衍正带着几个下属乘轿从另一个方向回来。
秦景衍同样的面色疲惫,见到陆鸣渊等人骑马归来,说道:“这会儿雨大,鸣渊你们怎么也没带个雨具。”
“不妨事。”
陆鸣渊随手甩了甩雨水,一边下马往郡府中走,一边说道:“我们在郡城西北侧发现了大批灾民的尸体。”
秦景衍听罢,脸色猛然一变。
“什么?”
“我已经吩咐人在那里看守了,进府细说。”
陆鸣渊牵着马将缰绳交给小厮,等秦景衍下了轿,两人一同快步向正堂走去。
“灾民的尸体在哪里发现的?”秦景衍问道
“郡城的西北侧。”
秦景衍握紧了双拳,恨恨地说道:“张俭这厮竟敢!”
话还未说完,前方就传来了尖锐的喊叫声。
“不好了!快来人啊!郡守大人他……他……”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秦景衍与陆鸣渊对视一眼,齐步冲进了正堂。
只见堂中横梁的正中间,张俭的尸首正悬挂在那里。
身体已经僵了,面色发紫,舌头伸出,眼珠半凸。
但闻讯赶来的众人的目光皆停在了他身穿的一袭白色单衣上,上方赫然三个红色大字——伏罪书。
从领口到下摆,用小隶端正地写满了字,字迹沉稳,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陆鸣渊仰头沉着脸,一字一句地审视着。
臣俭昧死再拜,谨伏罪上书:
臣本颍川寒门,少时受业,诵诗书,习律令,窃慕古之良吏,以安民为务。蒙大司农不弃,拔臣于微末,擢守此郡。臣受命之日,焚香告庙,誓以清白报国,勤恤民瘼。
然臣年衰志昏,利欲熏心,竟以治河为名,擅改水道,致颖水南溢,冲毁民庐,淹没田畴,死者枕藉。臣惧罪责,复驱灾民,锢于郡舍,不使诉冤,掩尸荒野,妄图欺天。臣之罪孽,擢发难数,上负朝廷之托,下绝黔首之望,中愧恩师之教。
臣惟有一死,以谢万民,以雪朝廷之羞。臣之私产,尽数入官,不敢留毫厘。妻孥愚弱,不知臣事,伏望明公垂仁,免其连坐。
臣俭稽首再拜,绝笔泣血以闻。
秦景衍看罢,回过头,从郡丞、郡俭、水曹掾等人身上一一掠过。
只一眼,几人就吓得连忙跪地求饶,高声称冤。
“我们是被郡守逼迫的啊!他吩咐什么我们只能照做!”
“是啊!大人!我们若不听从,如何在郡府待得下去啊!望大人明察啊!”
秦景衍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怒气,无视他们的丑态。
“仵作来了没有?”
秦景衍带来的下属立刻回道:“回郎君,看到尸体时,属下立刻派人去唤了。”
不消片刻,几名仵作到了场,摊开白布,搬下郡守的尸体,将其放在上面,仔细查验。
“回大人,是窒息死亡,除了脖颈有勒痕,没有其他伤口,也未发现中毒迹象。”
秦景衍低眉看着张俭的尸首,一时没有说话。
陆鸣渊看着尸首身上白衣所写的文字,紧皱眉头,问道:“死了多久?”
“回大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也就是自己前一步到郡府门口,张俭刚好死亡。
真的是畏罪自杀吗?
为何偏偏这么巧?
他们这边得知颍川郡灾民的事,在来的路上,张俭就已经完成了抓走灾民、掩埋尸体、杀死罪犯等等这么多事。
今天发现大批灾民的埋尸之地,刚回郡府,张俭已经写好伏罪书悬梁自尽了,就等着他与秦景衍同时看到他的尸首。
仿佛他总是提前一步知道所有人的动向。
还有伏罪书中提到的“大司农”……
陆鸣渊想起来在洛城那场宴席上,韩子阳端着酒杯试图讨好自己的画面。
他们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眼见张俭已然死亡,他的伏罪书与郡丞郡尉等人招供的证词别无二字,秦景衍只得匆匆将在颍川郡的调查情况写了出来,准备安排好灾民后,回洛城述职。
第二日,被关在与院子里的灾民得知真相大白、郡守已死这个事情后,有人仰头高呼“老天有眼”,有人捶胸顿足哭自己惨死的老母妻儿,有人朝着秦景衍跪谢不止,也有人浑浑噩噩全似麻木之状……
江白芷见灾民都陆陆续续地领了勉强维持半月温饱的粮食,已经非常满足的感恩戴德,随着官府的人和昨日赶来的兵卒回了家,只有那名汉子,双眼无神地接过半袋粮食,跟在众人身后,拖着脚步走。
她专门前来,本是想问问他:“为何不保护自己的妻儿?为何不说实情?”
可看到眼前的场景后,她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面对一个生死都握在权势手中的可怜人,质疑他为什么不勇敢,和问他“何不食肉糜?”这种愚蠢的问题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