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雨落下，砸在深坑内那死去的女子的脸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下越密，冲去了被随意丢在那里的散乱尸体脸上的污秽。
她们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不断在江白芷眼前放大、放大。
她记得那天遇到她们时，那汉子抱着他年轻的妻子坐在一处土坡上，妻子晕过去了，他焦急地呼救着，可身旁都是灾民，谁也没有多余的一口吃食和一口干净的水，只能投以同情的目光。
过路的江白芷身上所带干粮其实也不多了，一路上她因为帮人、救人，耽搁了太久，耗费了太多吃食和药材。
剩余的那点余钱和吃食，她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洛城。
而且，人在一无所有时，无法想象回变得多么可怕。
易子而食这件事在饥荒时并不罕见，自己若掏出一点吃食，未尝不会变成被攻击的靶子。
江白芷紧握袖中藏着的弓弩，本想垂着眼就这样快步过去。
可就那一眼，还是让那汉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怜悯。
望着她身上的包裹，他大喊着“姑娘留步！”
江白芷脚步一顿。
他小心的放平妻子，淌着积水移动到了江白芷身前，跪地祈求。
“姑娘，姑娘，我知你心善，求求你救救我妻子，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只求你给她一口吃食，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我求求你了！”
江白芷不忍地抬手去扶，“你先起来。”
他仍旧跪地不起，不住的作揖祈求：“姑娘，我真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让我怎么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妻子一尸两命啊！求求你了！”
江白芷回头看了眼躺在土坡上腹部微微隆起的女子，叹道：“你起来，我去看看你妻子。”
汉子听闻立刻激动地说：“真的吗？那……那我背你过去，这水太深了。”
“无妨。”
两人回到晕倒的女子身边，见江白芷熟练的把脉、翻看眼睑，男子惊喜地说道：“你是医师？！”
他这声惊呼，引来周围几个灾民的探头，她也察觉到后，立马手边的木棍，面露狠色地瞪回去。
“没什么大事，气血耗损，清阳不升，没影响胎儿。”
江白芷说着，将手掌轻按女子胸脯上，缓缓按揉她的四肢，帮助气血流转。
见妻子果然悠悠转醒，汉子急忙抱在怀中。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女子虽醒，却依然虚弱，江白芷止住她要说话的动作，将一颗药丸放在她嘴边。
汉子连忙解释道：“阿柔，这是路过的好心医师，是她救了你。”
女子吞下那颗药丸，果然气色恢复了了一些，就要起身答谢。
“不必言谢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存体力。”
江白芷说罢，又将怀中剩的最后一张饼子拿了出来，犹豫的一瞬，汉子看出了她的为难，立刻说：“姑娘，只要半张就够了，足够我妻子吃了，剩下的你留着。”
江白芷看了看女子的腹部，将完整的一张饼递了出去。
夫妻二人不住的感谢。
那汉子将干饼掰成碎碎的小块喂到妻子嘴边，剩下还有大半，妻子说已经饱了，让他也吃点，汉子咽了咽口水，把饼揣进了怀里，笑笑说自己不饿，等她饿了再给她吃。
“方便问姑娘贵姓？”男子问道，“不止我们可还有答谢姑娘的机会。”
“免贵姓江。”
“江？”
怀孕的女子听了很是意外。
见妻子神情激动，汉子不解的问道：“江，这个姓怎么了？”
江白芷同样疑惑地看着她。
女子脸上带着惊喜，说道：“多年前，我娘生我时难产，落红不止，一位路过我们村子的医师，听闻此事，救治好了阿娘，顺利生下了我，不收分文离开。”
“阿娘总在我耳旁提起，说那医师是一个看着很是年轻、俊俏的姑娘，若没有她，我和阿娘当时都活不成了。
“那医师也姓江！叫江……江……”
女子蹙着眉从回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忽然眉头舒展，笑着说：“我想起来了，叫江菁！”
“姑娘也姓江，可是什么宗亲？可知道她？”
“不。”
江白芷否认，别过了头，不去看女子笑意盈盈的眼神。
“我不认识。”
“啊……那……那真是太可惜了。”
女子的失落转瞬即逝，又真诚地祝福道：“不认识也没关系，我相信你们这样心善的人都会有好报的，定会长命百岁！”
好报？
长命百岁？
江白芷心底冷笑一声，嘴里说着“告辞”抬脚就要离开。
“我看姑娘不似这里的人，是要往哪去？”女子看着江白芷，关切的问道。
“洛城。”
听到这个回答，汉子连忙接道：“姑娘还不知道吧，这一片去往洛城的方向几乎都被官府封锁了，过不去的。”
“封锁？”
江白芷本就是官道过不去，打听了能绕道的小路，准备到了洛城，再亮出沈大人给自己的那枚玉佩，说不定把守城门的兵卒认识这龙纹玉佩代表的身份就放自己进去了呢。
没想到这里竟被封锁了。
“是啊。”男子苦笑，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官府这是要让他们自生自灭啊……
江白芷心底涌现出深深的无力感。
这世道……什么时候才会改变？
一旁的女子笑着问道：“江姑娘，你学识必定不俗，能否帮我给腹中的孩子取个名字？你救了我们，我得让孩子记住你。”
江白芷本想拒绝，可或许因为这女子是母亲救下的孩子，若自己和她的孩子有了联系，就好像又与母亲有了连接一样。
她微微思索。
“就叫……长宁吧。”
夫妻二人开心称谢。
“长宁，长宁，这名字好听！”汉子轻轻抚摸着妻子隆起的腹部。
女子温柔的笑着。
“长宁，你听到自己的名字了嘛？江姑娘在祝福你长宁无灾哦。”
……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深坑内的尸体。
江白芷从深坑边站起身，声音发颤：“他们……竟真的能如此泯灭人性！”
陆鸣渊伸手欲扶江白芷起身，却被江白芷一个侧身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