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发现异常之处的斥候，蹲下身指着草地说道：“这里的草的长势明显和周围不同，相邻的草丛都是密密的连成片，唯独这一片地面上的草稀稀拉拉，像是被连根铲除重新长出来的，草茎细弱，颜色也不大嫩了。”

他说着，捏住几株草轻轻一拔，草根带出来的土块松散地碎在掌心里，断面是新鲜的。

“应该就是这里了。”陆鸣渊指挥道：“拿铁锸来，把这一片挖开。”

几名兵卒立马跑远，又扛着铁锸快步回来，找准位置后一锸一锸地往下挖。

表层的浮土很快被铲开，下面是颜色略深的湿土，大概挖了有两尺深的时候，一个兵卒觉得铁插碰到了柔软的东西，赶紧止住了往下铲的劲儿。

“好像挖到了，将军。”

“拨开土层。”

陆鸣渊站在坑边，看着手下的兵卒慢慢地把覆盖的碎土拨干净，显露出来一件囚犯穿的粗麻短褐。

囚服的领口和前襟已经发霉，被湿土浸的泛出暗沉的沉绿。

随着兵卒清理出的碎土越来越多，坑底显现出一个完整的无头尸体——侧卧着，四肢蜷曲，脚上没有穿鞋，露出肿胀的脚踝，裸露的手背上隐隐出现了小片的暗紫色尸斑，指甲缝里嵌满了泥。

陆鸣渊观察着尸体的情况，皱了一下眉，侧过头示意兵卒继续朝旁边挖。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全部的囚犯尸体都露了出来。

同第一具尸体一样，尸斑并不明显，头部散落着，脸上还保持着死前惊愕的表情。

尸体这样的状态，同郡守说的处决时间根本对不上。

“可是有什么不对？”

江白芷观陆鸣渊脸色阴沉，料定肯定有情况。

“这颍川郡守说，这批罪犯是十几天前出了事就处决了的，可十几天的尸体埋在这里，怎么可能只是表面发白，尸斑都还未长，这种情况，最多才死了三天。”

江白芷听后，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深坑里湿润的不正常的土壤。

“把这几具尸体抬一边，继续挖。”

本在弯腰观察尸体的陆鸣渊听到江白芷此言，抬起头看向她，没有问为什么，下令让下属照做。

“等一下！”

江白芷叫停他们准备徒手搬尸体的动作，从包里拿出一些粗布，倒上自己研磨的药粉，撕成几片，分给了搬尸体的兵卒。

“你们的手不要直接接触尸体，绑上这个掩住口鼻。”

江白芷给他们几人分了布条，又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撕开，递到陆鸣渊面前一半。

“你也是，捂住口鼻。”

陆鸣渊一愣，极其僵硬地接过了手帕，犹豫地放到了自己的鼻下。

江白芷全神贯注地盯着不断被翻出来的泥土。

土壤越来越潮湿，甚至逐渐变成了湿泥。

忽然，又一铲下去，土层中露出了白色的块状，铺满了这挖出的大坑的一层，把下面和上面的泥土隔开了。

陆鸣渊见江白芷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那白色物体，眼疾手快地扯住她。

“没事，是生石灰。”江白芷面上平静的说道，心口却是快速地蹦跳着，答案呼之欲出了。

“接着挖吧。”她站起身，凝视着坑底，“轻一些。”

兵卒们放缓了动作，用短锄沿着生石灰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清。

石灰层大约有三寸后，拨开后，下面的泥土潮湿了。

不，已经不能称为潮湿了，几乎已经是泥沼了。

春雷阵阵，闷闷地传来，天色暗了下来，狂风不减，呼啸的更厉害了，如泣如诉，又像愤怒地狂吼。

在如此泥泞的“土”里，兵卒们只能拿着锄头将泥浆横扫至一旁。

渐渐的，一个孩童的脸庞露了出来，皮肤苍白发青。

正在往下清理泥泞的兵卒皆是一惊，手里的动作更加轻柔。

越来越多的尸体裸露在众人眼前，大多是年迈之人与极小的孩子。

衣衫褴褛，形容枯瘦。

江白芷站在深坑边，全身僵硬，双眼赤红，死死盯住一名被压在诸多尸体之下的女尸。

那是一个年轻的孕妇，面露痛苦，嘴角一道干涸的血痕，头发散乱，腹部高高地隆起。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抱着腹部，□□有一摊深褐色的血迹。

一个巴掌大小的，脐带都还没有脱落的女婴蜷缩在那里。

雨，终于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