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妤缓缓言道:“前几日本宫得闲,夜出赏月,路过那信安侯府路上,碰巧救下这小姑娘,瞧着有眼缘,又闻外界流言,有意借着设宴介绍澄清。”
“因着适逢大寒,没扰大家雅兴,遂选了今日设宴。”
那命妇顺着长公主话附和:“长公主心善好助,这位小姐有幸遇长公主,实乃天大福气。”
对此,有仍不清楚情况的低音询问,有闻之幸灾乐祸却见势头不对转而失望的,还有的……便是方才议论过的人,心虚惶惶地缩回了脑袋。
一时间周遭气氛惶惶。
这晟京城里不乏腌臜之事,无论这事真相如何,既有长公主开口,见这架势,维护之意再明显不过,哪敢有反声?
直到席中另有声音冒出,音色带愤:“臣妇也确有听闻,要臣妇说,这堂堂侯府实在过分,怎能如此欺负一小女子,好在万幸得长公主救助,也算是天意。”
有的是为了迎合长公主,也有实觉不该的,席中渐有更多声音附和,比之席数虽寥寥无几,却让明裳感到一丝欣慰。
明裳视线从后座熟悉的几个身影上划过。
入席前有人来报,长公主转告,竟是明玥明怜和那庄婕在拿她的事与人作妖,明裳婉拒了长公主带她在那帮人前现身的提议。
再望及几人皆一副吃惊的模样,明裳心内冷笑,觉自己心境,似那随夜风微漾的杯中液面,难平但缓了些许。
蔺妤闲坐席中,漫不经意地揽收众人反应,眉梢轻扬,从明裳身上略过,红唇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看戏笑意。
这时,忽地一声蹿响,远处的夜空中霎时炸开一束夺目烟火,引人侧目望去。
这是烟火将盛绽的提示前奏。
就在众人被吸引,烟火小放的当会儿,只听得长公主笑着一拍手,腕间金环清脆响动,竟道:
“想当年,本宫不幸遇了那陈子麒,无端遭冒犯,还被他祸及,明是他陈家所为德行有亏,却累及我与先后……”
“幸而,本宫大难有幸,能以今时之尊荣自居,忆及此,特邀诸位来赴宴,既有共赏欢庆,还有祭奠之意!”
和着远空烟花绽放的响声,这位昭平长公主的话如火药猝不及防在众人心上轰炸!
皆知那陈子麒与长公主的事,却没料到,长公主竟将此次设宴与旧事联系在一起。
简直就是赤裸裸地公开挑衅!
于是反应过来,这哪是什么消寒烟火宴,分明是场鸿门宴!
碍于长公主的面,关于方才那女子之事,不做声应付过去即可,而若是连这宴会性质都变了,赴宴者皆受牵连。
男女隔开的席中,有男子听后直挺起身,声带怒意地指:“无论长公主与麒兄牵扯如何,也不该如此公然提祭已逝之人,实在,唔——”
这位看不清脸的仁兄,后面的字音还没吐完,便被人捂住嘴拖了下去。
长公主话语中嚣张尽显,“这人是喝醉了,带下去醒酒,还有谁人也一样?”
席面陷入沉寂。
明裳反应过来。
可想到,这般为帮自己的声势,无论长公主是为何,又是看在何人面上,或者是否出于类似遭遇相怜之意,自己能得出面相助,已是极难得。
火树银花相继迸现夜空,漫溅亮光冲绽,伴着月色,盖过琐碎的尘世杂音。
远处烟火绚烂,近处余光里灯盏宴况晃眼。
明裳抬眸望去,斑斓霓色映在她瞳孔。
虽不知回府是个什么境况,但美景在前,心境舒缓了些许,对自己遭遇的怨天委屈,仿佛也随之一时荡散了无。
*
此时烟火盛放,与长公主府的热闹通明不同,宫里一处高台暖阁里,室光暖融却静寥,一名通身明黄打扮、面庞稚气未褪尽的半大少年人临窗眺望,一双琉璃色的瞳仁里溢出喜意。
“陛下喜欢。”
附了问意、却是陈述的温和话语,自一直静默伫立在其侧后方的男子那传来。
“当然,”似听出这位话里的那点不以为意,蔺楚接言问,“先生不喜欢吗?”
“喜欢。”
容照隐在窗边暗处,展目间俯瞰全景,远处烟火闪动,时而明又复湮出他深邃侧颜,及绒白的衣肩。
“只是臣不喜易逝。”
世间美好之物,大抵都如那易逝烟火,只短暂经过,很快消失湮灭,却留下绚烂,易让人难忘怀。
而他并不喜这种感觉。
譬如先后先帝、父亲与母亲,一个称帝后渐改专一、流连花丛,一个早早亡于战场,留下他们母子二人。
有关帝后过往感情的真相,已无从考究,也无必要,以他的视角与记忆来看,或许有真,但真心亦会变改。即便不改,也难敌世事人祸。
这短短一句回话,落在蔺楚耳里,很难不作延伸去想。
毕竟再没人比他更懂这种“易逝”的感觉了。
幼时他是受万众瞩目、被寄予厚望的东宫太子,可随着母后与父皇感情的崩裂,一夜间他遭设计陷害,与母后退到冷宫,从此一落千丈,直到……他这位竟还存于世的表兄出现。
斗赢这场帝位之争,护着他上位,似乎也是一夜之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