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览过去，没有雪掩之下的杂乱茫茫，反倒呈现出恰到好处的错落美感。

只是枯叶吊垂，花丛鲜少，也有的墙面历久而斑驳掉灰，未上新漆，有些许的荒芜。

明裳在庭院的一处树下吊椅里歇息，抬头，满目是枇杷枝叶，正结上小青果。

这玩意儿她识得，以前在养济院时，冬日里饥肠辘辘，大部分可摘果而食的树木皆凋敝，却有枇杷小果，直吃不得，但可制成枇杷膏。

时隔多年，她明裳又再一次差点倒在雪地里，而这次，多亏得人救助。

阿簪一路瞧来赞叹不已，在一旁观瞧了片刻，接替阿鬓在明裳身后看守扶着，这会儿留心着人神情，清了清嗓子，试探一问：“小姐瞧着，这荣国公府如何，可大、可气派？”

明裳算着时间还来得及，下意识地肯定应声。

自是气派十足，占地宽广，明裳估摸，足有谢府的两倍不止，却没那等逼仄的压抑感，连带着她的心境都宽舒了许多。

得小姐回应，阿簪喜上眉梢，措辞进一步再问：“那…小姐觉得，那容大人可如何？”

警觉出意思的阿鬓当即横了她一眼，“想胡吣些什么你！”且不说小姐本与人有隔阂，万一真有那可能，动机结果等难料。单是现在还在人府里，这等非想意欲攀图有救命之恩的主人家，若是被谁人听去，如何！

阿簪不服，没忍住地张口就来：“这怎么了，我才没胡吣，这容大人不仅给小姐安排得妥帖周到，还不介意我们在他这地盘走动，我看啊就是为给小姐解闷特意遣散的人，若没那意思，何必多此一举？”

若是从前的明裳，多半会自恋地往这方面想，但经了那一遭，多少受挫认清。

她侧转过身，搭上阿簪的手，莞尔并正色下来道：“我深知不是，容大人是好心、加本就心细，毕竟曾教学于我，算是师生一场，有所照护属正常，这样的话，莫要再瞎提了。”

阿簪努嘴，冷静下来也反省自己是想过了，歉疚低头，回：“奴婢知道了。”

*

赴宴当日，下午过去有半，成套的衣裳配饰叠放在漆木箱匣里送来，整整三套，主仆三人各一。

箱匣上刻着“云缎坊”三字的招牌名，云缎坊，京里制衣质感最好的衣铺，设计不追求时兴，却是以质取胜。

纵明裳出阁前再舍得花钱购置衣裳首饰，入手也得掂量掂量。

锦白上衣滚细密银边，下摆的兰草竹纹一针一线皆由银线而绣，搭配青玉的镯子，整体素雅却不失贵气，不张扬，适合她当下现状。

因着不是定做的，不是很熨帖，但版型裁切独到，仔细瞧不出来。再围上白绒的颈裘，本无几打扮心思的明裳，自照落地镜，还是动容了。

只是，她心知价格绝不便宜，如此享受着他人的慷慨赠予，即便是那人自愿的，明裳也多少有些不大自在。

下意识想从身上摸索出什么，但反应过来一身已换新，且东西都收拢在那个包袱里。

被赶那晚，张嬷立在阶上，指使人将她那些物什一应打包丢出，最后朝她欠身道：“至于姑娘的嫁妆，侯府还不至于贪图，老夫人自会派人如数送回，就当两家从未有过这门亲事，还望姑娘今后在外，勿要再提及我家三少爷。”

那些个包袱，没有马车又如何能带走？

还累及她那两丫鬟，无转圜余地，

许是在那侯府里多少被磨了性子，若是从前遭遇到这样的对待，她定是要铆足了劲跟人争上一口气的。

明裳只得将便携的金银细软捡拾在一起，只带了一个包袱走。

临时想到，明裳问在哪，阿鬓恍然，念道着差点给忘了，随刻从一边墙柜里取出。

以为小姐是想起来要带走，却见小姐摊开来大致视摸过，嘴里念叨着“应够”的字眼，最后让留下。

阿鬓出声讶异：“留下？都、都留？”

“对。”

她现在也只拿得出这些以表馈谢，再加上心怀歉疚，便想也没多想地道。

阿鬓急言：“小姐不可，且不说那嫁妆是否真退回，退回拿不拿得到手，之后还不知如何，这可是小姐现在全部的钱财了，答谢之恩何急于一时？”阿簪跟着点头附和，“对呀小姐。”

闻言，明裳冷静了些许，也觉自己确属糊涂了，待回明府若没这些金银傍身，诸事不便，进而再遇到什么不测，又岂不算是愧对人救助恩情？

她稍加思索，到底只留下了一半。

找来笔墨与纸，思及容照那一手就是有价也无市的好字，明裳不满地撕写了数十遍才留下个勉强看得过去的“谢”字，附于包袱之上。

到了出发时刻，管家徐伯带路，阿鬓阿簪先带着东西被送去了长公主府，明裳跟着徐伯往正门的方向走，望见影壁那里已候着的马车。

然待她快到马车跟前，才发现，舆前上那人竟是那卫舒，觉出一丝不对来。

像是看出明裳的犹疑，徐伯在一旁和蔼笑着解释：“裴夫人临时有事，赶不及了，府里另一辆马车已用，小姐需同大人同乘一辆了。”

明裳：“……？”

在府里这几日都没正脸见上一面的人，最后赴宴要走的这会儿，竟要共处待在一小片封闭空间里？

等等，还是说，其实她没怀疑错，那些说辞只是为安心让她待着，还遣走她丫鬟，最后再……

多疑的心思再度冒出，寒风冷飕飕的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吹袭过来，明裳直打了一身的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