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日夜的休养,明裳状态见好,气色也有所恢复,没再像昨日才醒后那般披头散发,今晨起来对照镜,阿鬓给梳妆发。
是以在梳发上,阿鬓就犯了难,问:“小姐,咱是仍梳发全挽的样式,还是……”
明裳知她意思,头发全挽是她出嫁后的发式,如今……
而她本也不喜这般发式,明裳抚过镜中人那张仍带稚气的脸庞,没多犹豫地道:“就梳半挽的吧。”
待梳好,阿鬓取来妆台上那支铜玉簪子,别进明裳的半挽发髻间。
这支铜玉簪,簪体为铜,尾缀处形似玉滴,往上是青蓝色薄铜嵌成的鹊纹,鹊身上刻有一“裳”字,而鹊口衔枝边则还刻着一“程”字。
这是明裳十八岁及笄礼上,从郇安赶至的外祖母亲手所赠,告诉她说,若是将来遭遇到什么、有个什么意外,可别忘了还有程家可依。
郇安程氏,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纺织大户,雇养着上百号织工,在本省行会中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只是从前些年起,随着南方纺织业的迅速发展壮大,境况有所下滑。
当年明母程氏还是程家小姐时,为拓销路上京,路遇结识了彼时还只是赶考举人的明彦,在后续的相处中日渐情投意合。
之后明彦登第,两人如约完婚,互诺相守一生,后建成明府,生下的大哥明珩更是天资过人,年少成名。夫妻间似乎没有什么值得离心分裂之碍。
一直到怀上明裳。
看着引进门的新人,程氏带着襁褓中的明裳回了程家。
几年后,收留了一对也是离京而来、遭逢相当的母子二人。
倒也算不上是收留,得知若救助恐受牵连后,只将人安排到一偏僻处务工给工钱。
据外祖母说,是才几岁的小明裳一瞧见那收饬白净的小公子,当即就走不动道了,肉球似的小手一个劲儿地拽着人,咿呀着学人喊“郎君、君君”……
黎氏和程氏惺惺相惜,黎氏瞧着小明裳尤是喜欢,明母也觉黎氏那孩子沉稳懂担,日后必脱离险境,成就不凡,于是双方母亲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给二人定下了娃娃亲。
不久后,程氏因思念京中的大儿子明珩,带着明裳随车队进京,不料途中遭歹匪劫掠,程氏为护小女丧命,明裳也流落到了临京的一所养济院。
时隔几年,程家终于寻得流落在外的小女,在明裳自己的意愿抉择下,送她回了明府。
而祖母,因查出当年作恶行凶的一伙人,有的是她竞争胜过的同行破产解雇的散工,对此一直心怀介疚,对明裳也就格外关心照顾。
明裳浅浅叹了声气。
待到出去,她定是要先回明府的。
虽不知回去后会是怎样个糟糕的境况,但她人在京中,总不好越过明府直奔外家,不然显得她明裳有多胆怯不敢见人似的。
这府里仆从少,除了闫妈妈,暂无其他丫鬟女子。
是以这两日的起居饮食,都是阿鬓阿簪俩在这院子和膳房间走动。
适才阿簪去了趟膳房回来,聊起了旁听到的琐碎。
道是今日容大人难得在府,但还有另一位大人也到府来,而后者忌口颇多,厨子嫌得碎碎念。
阿簪还提了一嘴说道,似乎就是那晚同容大人共乘马车之人。
这本没什么,但听及此人姓氏,明裳慢半拍地反应了下,从椅中起身:“裴……?”
“对呀。”
明裳追问可知是哪家的大人,阿簪摇头,找补:“可要奴婢再去趟打听打听?”
明裳缓缓靠坐回椅中,凝神思索,回了个“不”。
倘若情况真如她当下骤然所想的那样,此举恐会打草惊蛇。
她知道,大理寺有一位手段出了名刁钻了得的裴姓刑官。
据闻此人曾在对付一伙从边境抓回、竟个个都死不肯开口的盐贩子时,另辟蹊径拿烧滚烫的高浓盐水灌入这伙人的鼻口,折磨得一帮大汉狂爆粗口、到底泄出了上家情报,收获颇丰,后随新朝升了官职。
明裳不禁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个话本情节:
美丽善良的女主不幸落难,被曾经得罪过记恨在心的反派绑了,送去给手段狠辣的下属让好好折磨教训一番,最后,自然是高大俊朗的男主现身登场,英雄救美。
而自己现在,仿佛身处话本中这女主的处境,只是呢,她不够善良,也没话本中描绘的女主那般美丽,也没了男主。
而容照呢,应也不会是那般的反派。
他将自己从雪地里救起,还带回了府让人好生照料,虽还没给个后续如何的交代,但就目前而言,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按理说,她不该去恶意揣测于人。
可是小命只有一条,是跟任何人都绝对赌不起的东西。
需知,容照掌权后,就大刀阔斧清算了敌旧势力,尤其是当年见先后势倒,趁机欺压落井下石搞恩将仇报的,上到王公妃嫔、下到宫女太监,更是一个都未放过。
更别提,她还在人势落之际以轻蔑姿态上门退亲,后还顽劣搞恶作剧害得人差点丧生火海。
明裳越想越心慌,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决定不能就这样静坐观变下去。
*
庭院里。
亭边是一片石砌围成的鱼池,本在冷冬天里结了层冰,现已被热水浇融开,池面上碎冰漂浮,其下隐约可见鱼影游动。
只简单披了件银白大氅的容照,静立池边,一手托着碟,掌心翻动间播撒下鱼食,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裴涟走近,对他这行为表示一嗤,“何必呢?总归是死不了,何至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