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从她和谢之淮的事谈起。
自与谢之淮认识,相处快一年后,两人情意渐浓,这时,谢之淮接到任命要去守边两年,与她约好,待他任满归京,就议亲成婚。
婚嫁之事非同小可,明裳写信给郇安的外祖母,收到的回信却是迂回婉转的话语,还附带一封旧时的姻帖。
明裳这才得知,自己竟还与另一名男子定下过所谓的娃娃亲。
还是那个叫容照的。
她自是知道。
就是那个往届科举考及第,因连中三元而声名大噪的年轻状元,且样貌仪表出尘,京中多少世家高官小姐有意示好却遭婉拒回绝。
而此人前不久,在建庙一事上以颇为阴阳之语抵触龙颜,遭革职下放。
这哪行,先不说她已和谢之淮定下婚约,这一介穷书生,就是有能力做上大官,如何养得起她?再有听闻他那些个板直不阿的事迹,指不定哪天就脑袋不保,就是才学再深、容貌再绝,也非良配。
明裳打听到人住处,趁府里没人摸黑翻墙潜了进去,举着烛火以为要费上一番功夫,却轻而易举见着了那份果然还留存着的男方姻帖。
而她简直自作多情、蠢得可以,竟就顺然生出了一种诸如人家拒绝了那些个小姐却还近身留存着这个不会是对她还有意暗中苦恋等待的自恋想法。
然就在她自觉聪明识破又为此苦恼之际,转身就被容照那随从卫舒逮住。
直面来人,幼时断了片的记忆少量模糊地闪过明裳脑海,令她愣住神。
随即慌乱做出反应,佯装镇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表示自己已与他人交好,决意要作废这门幼稚亲事。
明裳以为,此人多少会有点反应。
可容照只是缓步走近,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未作多余停留便轻轻取走她手中那姻帖,于烛台上点燃。而他当时的神色,淡漠无恙,“不过年幼时大人间的玩笑,本就作不得数,在下留着,只因这是在下生母唯一留存的姓名字迹,明小姐大可放心,也请将带来的东西都收回。”
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明裳本应感到高兴,可她愣愣地盯着那扩散的燃烬,瞳孔里倒映着那一簇小小的火苗,一种难以形容辨别的感觉在她心脏肺腑间蔓延升腾。
她强忍住,将带来欲作补偿的金银推甩在地,双掌齐拍案恶狠狠瞪视去,“那是最好不过,毕竟……我讨厌你!!”
丢完话就转身,明裳竭力稳住加快离去的步伐,待到走远,却是禁不住地喘哭揩泪不止。
当晚回去她在被里抽泣了整整一宿,发誓从今往后与这个容照水火不容。
进而……就犯傻干了后面那件最为严重的糊涂事,险些害了他性命。
也就有了她左肩上这道至今都抹不去的烧伤疤痕。
每每自照镜目触及,明裳满是觉丑。
——觉这疤痕丑,更觉弄巧成拙可笑的自己丑。
借着给明裳擦净更衣的这会儿,阿鬓试探地一问:“小姐可是在想,接下来的应对?”
明裳:“……”不是。
阿鬓不好说自家小姐心大,可自己这个做奴婢的不能不替人着想,毕竟这也事关自己日后的着落,暗自叹了口气,阿鬓娓娓地道:“恕奴婢提醒,这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小姐您自个儿的事,那侯府里人多眼杂,有关小姐的事,怕是已经传到了外头……还不知道老爷那边……”
明裳敛眸无言。
她不是没想,只是暂时还没接受这般突如其来的遭逢,一时逃避不愿面对。
这都快过去一天了,何止是传到外头,怕是那谣言都已经漫天飞了……
这明府自是不能直接回的,天知道会被那几房的人如何奚落嘲笑,还有府里那些个下人,就是面上不敢如何表露,私底下也定会议论谈笑纷纷。
光是想想明裳就觉可怕至极。
她想早写信给祖母报平安,以免这几日京里有谁人往来郇安传去风声惹她老人家担忧。
可尚不知容照对她的安排打算,也就不好擅做行动。
唉,这人将她救下带回府,却不愿一见,也没个后续交代,是个什么意思呢?……
*
距离入夜已过许久,马车声徐行入府,在影壁停下。
宽厚的一掌从里探出,将前帘拨开,随即见那深青色的衣角,车厢里的人不疾不徐地弯身从车厢下来。
徐伯候在旁侧,照常询问大人是否要用晚膳。
“不了。”高墙隔了风霜,不比外头寒冷,容照解了外氅让接过,朝书房径直行去,随口问了句,“人醒了?”
徐伯当然知问的谁。
心底也是纳罕。
昨夜里他正睡着,人老耳朵轻,听到动静起身去迎,见后面还跟着裴大人的马车,以为是带人来府里议事,哪想里面冒出头的竟是两小姑娘,还背着一应是她们小姐的女子一同下了马车。
这还是头一次见大人带女子进府。
回说“醒了”,徐伯琢磨着不可怠慢了,可又拿不定主意,遂请示问:“可需要老奴再去置办些什么?”
已迈上书房门前的台阶,容照闻言顿足,道:“闫氏应已安排齐妥。”接着目光扫视过那院方向,随即撇回首,另起吩咐卫舒:“去问裴涟,事如何了。”
徐伯应声退下,卫舒忍不住多嘴,“大人不会是要多留那谢三夫人……属下觉不妥,就是您没那意思,可这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有损大人名声?恕属下直言,还是尽快将人送回为好。”
话声落下后,好一会儿未得回应。
卫舒以为猜中,想要再说些什么来劝止,这时却听得人轻飘飘的一句——“自是不留。”
容照取来火折点燃案上烛台,低额敛目间神情旷静,好似不应有疑,“为何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