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江小白对于嘉华出版社的初印象——那远远看去简直就是一栋高耸入云的棺材。庆幸孟之澜离职早，要是到现在去看，那岂止是一栋棺材，那简直——白天T市雾霾浓重缠在楼顶，黑夜蜂巢一般的灯光忽明忽暗，那简直就是邪剑仙的老家，锁妖塔的中心，铁通僵尸的老巢，石姬娘娘的山洞！

对外有记者会，对内有□□。据说下面已经有员工受不了工作压力大扬言要跳楼，也有的干脆直接请了年假不来上班，扬言休完年假就离职，更有甚者开始内部建群传话说嘉华出版社不行了在茶水间对赌公司倒闭时间。全部依托给了下属杨时。

金国胜尽量减少外出露面的情况（虽然原本他就不常来办公室），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更加不来了，可是公司毕竟是个整体，这种人心惶惶的情况下，他作为领头老大都不出面，底下岂不是乱成一锅粥了？可是偏偏，偏偏在此时，他自身，他的家庭，都因为这些不清不楚的丑闻而被聚焦在一处。孟之澜离开了，他想想自己那个刚刚回国还染着一头黄毛的儿子，突然发现自己手下竟然没有一个趁手的好用的下属。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下滑动，通讯录里面的名字一个一个找过去，抽完一整盒烟，他拨通了那个电话。

亮银色轿车停在嘉华出版社门口，铁灰色西装和领口的红玫瑰让人感觉此人刚刚从一场晚宴下来，门童上前接过那人手中的提包和行李箱，前台接待Sherry一路小跑上前，“杨编，您回来啦。”

杨时原本和摄影部的郑旭在贵州跑外景，他打算单出一起关于旅游美食的杂志，和《国家地理》《舌尖上的中国》合作推出，推广城市譬如云南丽江，江西婺源，山西临汾，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城市。三天前，他正蹲在黄果树瀑布边上的水泥地上吃豌豆面，接到了来自金国胜的电话。

杨时临危受命新官上任，原本嘉华出版社就是五天一大会，三天一小会。所有事务急需处理堆在一起，直接变成了三小时一小会，五小时一大会，看着员工们死气沉沉的脸，杨时只觉得自己三叉神经好痛。

“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一回来一看，丫的一个个都跟被吸了精气似的！”杨时站在天台栏杆处抓着头发骂道，“我一做摄影排版的，硬生生被安排成了搞文字艺术的，这不闹呢吗？……别别别，您可别谈提拔，提拔的前提是涨工资，我这纯属鸡蛋放进洗衣机，装错篮子了！……干得好没赏，干得不好，挨罚！……嗐！少放那没味儿的屁！老子给你打电话你不知道老子什么心理？非得我把话说出来？嗯？孟之澜，你丫的好躲，你丫的是不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你小子老早就憋着坏呢吧？我看呐，这事儿就是你干的！只有你才这么清楚后台运作，只有你才这么损，损到家了你！”

“哎哎哎，好歹是做领导的人了，说话得严谨，可别传出什么让人误会的意思啊。”孟之澜笑吟吟地举着手机，听杨时在另一端嘶吼大叫，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真的，不是你做的？”待他挂了电话，江小白问到。

“没有。”孟之澜坦然回话。

江小白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反而孟之澜问到，“那个王勃……”

“什么？”

“他野心不小，你少和他有牵连。”孟之澜说。

“你又没和他生活过，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江小白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觉得不妥，这话落到孟之澜耳朵里却显得莫名刺耳了，“我没有，那你就和他生活过，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嗯，是。”江小白话音一落，想到工厂里孟之澜挨的那一刀，对这件事，他始终心有愧疚，于是抿抿嘴不再说了。

可是孟之澜却不依不饶起来，他走上前来抓住江小白的手腕一字一顿道，“我说不允许，就是不允许！”

要是以前的江小白，必然会和他争执一番，好像只有争执了才有意思，才能证明些什么，可是江小白却学会了低头，他将手腕默默从孟之澜的掌心里挣脱出来，然后撒娇似的说了句，“好嘛，不联系就不联系。”

“哼！”孟之澜甩甩手走到门口，“我有事要处理，晚上不用等我吃饭。”说完没等江小白回话便走出门去。

而在他出门半小时后，江小白也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