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声渐渐踏来,层层叠叠,真正撞出铁浪拍岸。
今夜的风光……特别好。
日不出,天沉,天该塌!
一片冲天杀意之中,一队骑兵追着那飞马破出的缝隙利斧分海般迫开乱了队形的隆昌帝亲卫,化作两列硬生生开出条鱼贯生路。
于是一辆不大不小的马车一路骨碌碌碾过石板稳得像铁铸的塔。
明明没有塔那样高,竹帘被一个骑兵帮忙拉开,坐在车里的人穿的也只是昨天那件浅淡得不打眼的衣服,面容也只平淡,只是垂眼不耐敲着长椅的动作终于滞住,被车里同行的附耳说了什么,偏眼“觑”向高恭。
“你们是想自己散,还是我请你们散?”
就连他那态度也只似极谦和,
像城外破庙里的白玉菩萨。
可是没人能真觉得他和善,因为谁都能看出他冷得像冰,不是玉,是风雪凝上残石凝成的菩萨相。
江扬还没…死、
江扬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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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大夫坐在马车里面,听外面似有群情激奋高昂,其实也不过几个为首的在说:“你、你疯了!!羌霄你这是想造反吗?!”
京郊有支新军,其实消息灵通的都知道,是恒阳老人直接操练的,名为试验新的训练方法以待推广,实则过于认令不认人。
羌霄身为恒阳的弟子自然有机会接触恒阳的令牌,甚至恒阳的令牌本就更常出现在两个光靠脸也不能驱动这支新军的弟子手中,恒阳懒得去时就由他二人代为出面操练。
却谁都没想过他羌霄竟敢驱动这支军队进城。
皇城腹地,何其敏感,本该非皇令不能进,又是这么大规模能威胁到那城中城安危的武力,说是此举无异于造反都不知道那“无异于”打哪儿来的。
事实上他确实抗命,可谓造反,却不是为了寻常会被视为“造反”的理由。
于是此刻反倒叫人震愕混乱中茫然了,可羌霄素来讥诮,最是通透到非人,此刻却只凉声反问:“你是死了么?没死就等死到阎王那儿再辩我算不算造反。”
甚至不给别人震愕恼怒一个“你?!”的间隙。
他只冷厉,像直沁出寒意的冰雪本身。声音不响,但落得重,像孱弱素手敲出的重子。
“你!你怎么敢?!率军入城你这是大逆不道藐视天威!你、你!”
“‘你’完了?”羌霄冷道,“那该我了。你、忠、贞!不靠戍守边关靠屠杀老弱病残为国捐躯死在今日也还真是英勇!想来你们这样牺牲父母妻儿也会认你们这威风!”
“你、你、羌霄你!你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你怎么敢?!你一个楚人怎么敢在我大周的皇城这么放肆你、你就不怕、不怕…”
高恭的声音气弱到顿住、
多好的“认令不认人”……
若有朝一日清君侧误杀太上皇,今上哭个两声大抵也能推脱认令不认人!
这只新军的令本就只能用一次!
“怎么,想诛我九族?”羌霄冷笑,“有本事就去北楚的皇城诛!我带这支兵来就不是跟你们废话的!流星!!”
骏马嘶鸣!低伏前身一拱负了水里捞出来似的主人便冲开人群直奔向两列骑兵撑出的小道,身后身前都是骚乱,混乱像惊起层林飞鸟,刹那兵戈交接,两列骑兵硬生生撑住了一瞬,那骏马也当真快若流星,白驹过隙踏了疾风,转眼就飞驰回马车边,两列骑兵也并不硬接,像早知会这样,转瞬就合成了两层挡在车前,隔出层铁甲的堡垒。
羌霄循着马声伸手抓住江扬垂下来的手臂,被那冰冷一激握紧了腕子,便拽过人手臂硬要将人半背半拖下来,原本只安静候着的鱼大夫见状赶忙上前帮他把人扶下来、扶进马车里供人平躺的软塌上。
羌霄吃力将人放下,呼吸紊乱,手却没松,本能反手去摸人脉搏,叫见到这一幕的鱼大夫反应过来赶忙手忙脚乱地寻到另一只手腕替人把脉。
感觉到那微弱却到底只像是弱而不是一路更弱下去的脉羌霄的呼吸才渐渐又慢了下去,本能抬眼“看”向那人的脸却还有些恍惚,昏昏沉沉的江扬死死撑开快撑不开的眼皮望着他也有些恍惚:“阿……阿…霄?”
叫羌霄一愣,终于笑了笑,明明冷玉似的人、冻雪似的惨白,却偏偏像暴雨没能打透的梨花,笑得清浅,刚在马车外被暴雨淋湿、被他浑身的冻雨沾透,却只有种落拓狼狈的清浅。
“对,是我。”他握住他的腕子贴在心口,稍弱的脉搏贴着狂跳刚缓犹且勃勃的心跳,“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外面剑拔弩张——
外面……
传来丧钟!
是国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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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周永和二十七年,暴雨夜,隆昌帝崩。
那北楚的皇子却在笑,像轻快得简单、全无所谓的童子:
“你们猜一支周皇‘不能’直接调动的军队敢不敢杀你们这不为主服丧的亲军?
朝中多位两朝老臣都提醒反对过的事,你们真觉得你们今上就不知危险?
太上皇已经驾崩,你们确定还要选这种方式‘尽忠’?”
他笑,笑得愈发像高耸铁塔里森冷的菩萨像,
“你们是退,还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