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他语气里疑惑后的戒备:“倒是生疏。”洛香铃似点评道,笑了笑,“怎么,他推你下来你失忆了?可你怎么还选择性失忆呢?”
江扬闻言竟是松了口气:“原来你是在气这个啊!”
笑话!“……笑话!”洛香铃一时梗住,也只能厉笑一声,“你自己的命自己都不在乎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呃……”江扬尴尬地挠了挠脖子,想要张口,然而看见她的脸色,迟疑了一瞬又像是放弃了,“算了,我不逗你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他换了个态度,温和了许多,倒像个无奈的“大人”了。
叫洛香铃一怔,一时满腔的怒火似被扎漏的水囊,难以阻止那些满溢的情绪流泻,可、可是、
“你够了!”她强撑怒火还是不甘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哪怕他真在乎她的身体也不行!“你是不是打算就再不提他害你的事了!只要能和他你好我好就这么得过且过地原谅他了!”
“不。”江扬叹了口气,在干脆打断她之后。他看了眼面色憔悴的洛香铃,到底也只能直接道,“我不在乎摊开了讲清楚,只是你义愤填膺也是为了我好,阿霄不会希望因为我们伤害到别人的。”
别人……
洛香铃愣愣地看着他,似不能理解她“为了他好”还是“别人”,那人推他去死却还是“我们”,不觉怒极反笑:“那你还是讲讲吧,不然我好奇心重,更睡不着呀。”
江扬无奈地看着她倒只似在看个小孩子,他也到底是沉稳地开了口:“我知道你们的想法,觉得阿霄应该像那些话本子一样假装与我不熟甚至厌弃我,那白狮或许反而不会急着杀我,可我不觉得。白狮性格强硬,嗜杀果决,杀了我让沙竭宝珠去掉阿霄的记忆就好何必还非留下我这个隐患?”
洛香铃被他轻易说中了想法又被接下来确有道理的一句提醒也不由气势一滞:“可、可就算那样他也不必把重伤的你推下去!”
“可我没死啊。”江扬说得轻巧,“摔下去本就不是一定会死。”
洛香铃现在是能怀疑那擂台摔死人的概率或许是没那么高,可当时的白孔雀又如何就能确定?!
“他不确定。”
“那你还——”
“所以我更感激他。”
“你…你疯了吗?!”洛香铃被震惊得张口结舌,全凭一口气才能骂出来。
江扬却仍只似平静地平铺直述:“但他只能赌我掉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他眼睫颤了一下,到底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
沉默了须臾,他才能缓缓继续:“那其实并不是个好法子,阎浮提里异兽太多很可能让我死得尸骨无存,其实他知道就算他之后能带人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很可能再证实不了我的生死,可他还是选了这条最折磨他自己的法子。”
“你疯…?你就是疯了!你都死了还在乎他折不折磨?他亲手杀了你难道连点愧疚都不该有吗?!”
“不该。”江扬却斩钉截铁。
“你!”
“其实就不该,”江扬却是看着洛香铃的眼睛认真得斩钉截铁,“想要救人才不得不当扛起责任当做决定的那个却没被命运垂青,这样的人为手染鲜血自责是因为他们善,不是因为他们该。”
他说的不全对,总要看情况,他显然也知道,但在羌霄这里他就好像武断得近乎愚蛮。
洛香铃徒劳地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也到底被触动了心底的一点认同无法断然反驳这点,可她想到白孔雀,想起周璋点醒她的那些,还是又沉了脸色:“可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会感受到折磨?”
“因为他会自责地把我的死都算在他自己身上,坚持认为是他害死的我,”江扬看向她的眼睛认真得太过,“哪怕明明是为了我的一线生机才抢走推我下去的责任,以他的性格不亲眼看到我死也不会放弃坚持我还有活着的可能而一直找我,他却也会在心底认为我很可能已经被他害死而一直用我的死折磨他自己,虽然他、”
他到底忍不住顿住,几番重新竭力张嘴才能继续,“……他虽本是个看轻生的人,却会因为这自责不肯放过自己,反而会自苦地选择活下去,惩罚一样…让自己一辈子活在这痛苦里……”
他……忍不住苦笑,
“阿霄他……是个太喜欢自苦的人,他总是不屑苛责旁人却对自己太过严苛,一旦意识到什么路子更轻松、什么选择更容易让他放过自己了,那他也就绝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可我又怎么能……舍得让他这样自苦?”
可不自苦……
他又真的能舍得他死吗?
洛香铃不知道真能陷住江扬的困境,她只是见他如此、只是听他明明差点死了却还净说这些易地而处的话,不由恼恨这令人闭目塞听的愚忠:“你猜他白孔雀的想法猜得很好,可就算你之前认识的羌霄对你真有那么深厚的感情他白孔雀又真有吗?醒醒吧!他白孔雀认识你才几天?骤然成了一个叛国贼,背井离乡饱受摧残又落到你这么个能轻易杀死他的异国人手里他不忌惮到先下手为强杀了你就不错了!你想没想过?他那日之所以当着你的面剖心挖蛊就是在故意做戏,装疯既震慑住你让你从此更怕他轻易自残,又让我们觉得他疯成这样到底不值得太过戒备,他为了骗人这样的手段都用得出来你还觉得他会是个好的?!”
江扬听她说话的表情略显吃惊,却又很快不似太过意外——至少对她说出的内容,倒好像早知道一样——紧接着问出的话反而令洛香铃吃惊:“‘这样的手段’是什么手段?”
“你、你明知故问!”
“是啊,我知道。”可他倒似宁愿不知道,“我说过‘那不是个好法子’,他用的法子大多都不是什么‘好法子’,只是‘最有效’…”他只是短暂黯然了一瞬,便掩去了,“你自己也说他骤然只剩八岁的记忆,父母手足本就形同乌有如今更成了个别人口中的‘卖国贼’,还落到我这么个危险的‘陌生人’手里,易地而处你又想他怎么办呢?”
“可、可他那么骗你——”
“可他骗的也不过是从我手中自保,那又算什么‘骗’?”
洛香铃一噎,到底还是不甘:“骗了就是骗了!你不必因为喜欢他就连是不是‘骗’都不认了!”
“好吧,他骗了,形式上的骗,可我在意不了,香铃,”他无奈叹息,诚恳地看着洛香铃,“对苦于弱势者被迫自保的手段都要求全责备,你也不是那么残忍的人。”
洛香铃呼吸一滞:“你说我‘残忍’……”
可她想到她爹爹,又觉得自己其实没资格质问江扬怎么能把这两个字和自己挂在一起,就算不是帮凶,视若无睹作壁上观又好得到哪去?
“香铃……”瞧出她的沉默,江扬到底是走近,只能沉默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听到那无声的叹息,好像又变回了一个孩子,刚出生几年还没有腿的孩子,她可能走不出这个地狱了,可对面的人……对面的人原本不是啊!
她咬住了唇抓下对面人的手,到底还是抬眼倔强:“我父亲不是个好人!可因此我也能知道他羌霄就连在阎浮提里死你面前都是在做戏!他早就和我爹爹串通好要你痛彻心扉让你舍不得他再死一次来为他的性命保驾护航!你别信他!他真不是什么好人!”
江扬短暂愣住,反应过来:“是这样啊,怪不得……香铃你不明白,阿霄他本就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他是在骗你父亲救他——”
洛香铃一怔,却为他的态度暴怒:“就算他骗了我父亲救他,可难道他不也骗你了吗?生生死在你眼前他在乎你有多痛吗?!他的本性也一样自私残忍你们别那么傻——”
“可他怎么就能相信周璋真能救活他?”
江扬反驳得急了,意识到自己会显得严厉,就也尽力柔和下来同洛香铃温声解释,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到‘死…‘都还在赌命,也是真的想尽办法在为我谋划。香铃,你父亲什么实力你很清楚,哪怕他不劝我,凭你父亲的实力也大可直接杀我夺宝,不重伤你父亲我根本跑不掉。”
“可是…可、”
“可是香铃,阿霄差点死了的时候也很痛苦,他明明可以先要求周璋救他保命的,他为什么不呢?”
“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
“但他确实在醒来的第一时间给了周璋一锥子!”叫洛香铃一时间也是僵滞得说不出话,“你不相信他怎么想,那至少看看他真正做了的是什么,是真的在害我?还是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