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瞬,抬眼只似无尽永远不会陷落于沉重的轻快:“我不能让阿霄觉得我是死在他手上的,我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命运一直以来对他总太残忍,可至少我、至少我不想让我也变成命运残忍待他的一把刀。”
他看向铁无寿,终于找到一息站定,这才露出种不能被错认成轻佻的认真:“我知道您这样……我当着您的面说我有多幸运或许太残忍,可我还是同您直说吧,我是一定会出去的。困住您的东西我现在没办法解决,但我还会再回来,所以我也会尽力帮您。”
铁无寿沉默地望向他:“……你说这些是为了交换我帮你出去?”
“我”他似有了认定,江扬刚一开口却被蛇身打断。
铁无寿已道:“如果我说你杀了我,我就帮你出去呢?”
这话来得饶是江扬也忍不住一瞬愕然,不太叫人意外可总归是生死之事,也就还是太突然了。
然而铁无寿这一句开口倒似终于敞开压在胸膛的浊闷,以一种长者的、真正像是前辈大家的气度悠然得近乎带了谐谑:“看来你这个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我可以帮你出去,但作为条件,我要你杀了我。”
“你…”江扬皱死了眉,显然是想拒绝,可又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铁无寿了然笑道:“怎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你的朋友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那哪怕为了与他的恩义,都不值得你跨过俗理伦常认定的‘仁善’么?”
他仰天大笑,长啸:“你这‘仁善’能让我的腿回来吗?!能让我荒废的几十年回来吗!能让我重新变回正常人吗?!哈!与其苦等你可能回不来的结局倒不如早早死了干脆!总好过继续这看不到头的折磨,反正——就算能出去也不过是多几年见不得人的苟延残喘……哈哈!你当我…!很想活吗?!”
他的悲怆令人难解,可能是此地太暗、活物太少、太阴晦、太像个死地,他被钓着,活也活不好,死也死不了,他就这么等啊等,等得时间都没了感觉,只有无尽磨人的漫长,像深入骨髓的难挨——这可能也才是周璋真正折磨他的方式。
江扬不了解周璋,却对这痛苦格外…格外有种被触动的痛,许是在那一瞬还是难以自抑想到了孔雀。
不是阿霄,是擂台上那个想死的。
阿霄从来不会和他说想死,因为阿霄太在乎他,而孔雀太痛苦,没有办法那么在意他,因为后者连在意自己都困难,太疼了、太痛苦、太难以集中心力,所以宁愿可以选择一场洒脱的死。
可是他最终并没有选择陪他跳下来,没有选择以一种看似舍己为人的牺牲做肉垫让他活却其实也是在让自己解脱,他只是,选了最苦的一条路。
因为他……还是很喜欢他。
活着太苦,太耗人心神,让有的人连喜欢都不再有力气,可他还是很喜欢他,哪怕如今变成了“孔雀”,他的阿霄还是很喜欢他,还是会为了这喜欢撑起一次又一次力气。
真奇怪,明明他觉得这世上谁都不像阿霄,铁无寿也不像阿霄,可他还是会因为一个又一个人、一件又一件事……想起阿霄。
所以他……
怎么能不活着回去?
怎么能、让阿霄……
等他这么久!
“我迟了……好几个月、又迟了…快十天……”
他顿了顿,自蛇身鞭出的罡风之间抬眼望向铁无寿,却亮得像擎天的险绝峰柱,像必然亘古稳定的天上火,“可我不会杀你。”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没人能左右我的决定!”铁无寿皱眉刚欲恼火就被他坚决打断,锐得像刀锋,就也刀锋般甚至都像冷酷,年轻人有种独断的酷烈,有种不能为人转圜的酷烈,有种哪怕天下人他也要执牛耳的酷烈,“我不能被那些玄虚的道理说动、不能因为谁可怜就改了主意,这世上总要有人做事只问对错,这世上才能保下相对稳固的对错。
你很可怜,我不能明明眼看你这样还跟你说未来总会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如果我真像你说的那样仁善,或许我才更该挣脱所谓‘仁善’的束缚而帮你解脱。”他语调难免陷落幽深,却还是青色的磐石般坚决,“可我不会杀你。”
他近乎平铺直述,清醒得近乎无情:“此地是用来豢养异兽的,所以一定会有人定期来捕捉异兽或是这地方的设计本就会诱导异兽自己从某个位置出去,我从来都没只把希望寄托在让你帮我,我知道我一定有办法出去。”
他看向铁无寿,有种郑重的、锐而坚的独断笃信:“我一定会活着出去,也一定会回来捣毁这把人变成鬼的地方,所以您最终一定会要么死于到时的动乱,要么活着被我救出去,我更希望是您在活着被救出去后,您自己决定是生…还是死!”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如盖棺落定。
铁无寿怔怔地瞧着他,很难不为这样年轻、这样知道自己不“仁善”、却还是这样“独断专行”的矛盾沉默。
可怜他……
不能拍手笑疏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