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二连三,好像根本也不懂这些话到底有多诛心。
可若不是这话诛心,他又为何会说?
“若说忠于家国,推翻无能又多疑的皇帝,取而代之,明明才更容易造福这家国百姓,可是你没做,哪怕你所谓的挚爱死于这你明明可以破而另立的朝堂。所以你们这些所谓的‘忠诚’,亦或是别的顾虑,不怪我不能理解。”
……
镇安公主终究也只沉得像决意沉到死似地反问他:“你若真想理解,又为何会把那小太子妃推上今日的路?”
“因为……”百里岐山不是不会想起逢年过节那假小子叫的一声声“师父”,可是他的眉头几乎都没有动上一下,就也只是平淡道,“那是她自己选的。”
哪怕今日选择的路会招致猜忌,哪怕兢兢业业的太子妃做的越多、越想竭尽所能就越会远离身为太子妃应尽的本分……
可是长孙瑶这么选择,他就会让她这么选。
就像多年之后,他死之后,长孙瑶若要用命去换她儿子的命,他也会由她去那么选。
世人的选择,无论后果如何,他都只想看着他们会如何选。
“……你今日明知必死也愿意出手,是因为我告诉你康横会病死在前线么?”
“只是你说我一定会死——”
“那你说我是神棍却还愿意出手,是为了你儿子么?”
这话叫镇安公主也终于不由沉默地顿了一瞬,其实他问的是同样的问题,只是从善如流删减了她表面不喜的部分,而她也最终只是道:“……难道不是你说今次鼠疫能让楚人死伤千万?而中周若能抓住机会就能逆转战局?”
她如此酷烈,独断专行,也确实不算说谎。
也就叫百里岐山都短暂地沉吟了,终究也只似失笑:“若你一人死,能给中周换多几个长成的武将、换几万兵卒存活,或许也当真是笔合适的买卖……”
他轻轻地一顿,也只是问她:“可你避而不谈的那恨你的儿子等你死后——”
“我说过,我不会死。”镇安公主打断了他,好像至此也仍不愿被他的话套进什么陷阱。
“好吧,”百里岐山却也只似好脾气地笑笑,“但你也不妨别总挑剔这些言辞,姑且只说,若你当真会死,就没有什么话想交代你儿子么?我的命很长,或许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替你转达。”
镇安公主冷笑了一声反而反问他:“你若非说我会死在这事上,难道你与我勾结就不会死么?”
“我不一样,”百里岐山只是摇头笑得清浅,“我是超凡之人,今次事后,便是太子都不会舍得我死。”
镇安公主却更似觉得可笑了:“你也算什么‘超凡之人’?”
“难道我不算吗?”
他理所当然得近乎天真。
若说他真有通天之能,可这人却甚至连装神弄鬼那样最基本的本事都不到家,看来不像什么仙风道骨的奇人,反而时常似极不通事故的痴儿,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些本就够不容易让人轻信的话——
可是镇安公主这次的所作所为难道不也就是信了?
何况真正超凡的本事又哪需要故弄玄虚?
镇安公主与他对视的目光渐渐沉凝,到底是道:“可惜……难道你不知道容昶那小子其实和他父亲一样多疑,你若当真超凡,如今可以越过他去与我合作,他便更不会容你。”
“他的确不想容我,不过今次之事死的只会是你,”百里岐山安静地看着她,若非神情如此平静,倒也容易叫人怀疑他竟也有悲悯,但他也只是平铺直叙地道,“你若死了,我看起来似乎也没别的选择,自然就只能选他。”
就连镇安公主也不得不这么承认:“……太子的确是会这么以为。”
百里岐山就也给了她一个近乎温柔的微笑:”所以我会活很久,久到甚至有些无聊,所以我不介意替那几个小的带些话。”
他静静地等着,仿佛等到老去的花都能凋谢尽一轮。
“……没必要。”
镇安终究是自沉默中平静道,
“那小子……是个蠢小子,不过好歹在战场上还有几分像我和他父亲。
你刚才的问题,我也不妨实话回答你,因为我不想深究,而我的丈夫若是活着也不会想要深究。就算我当真身死,你那些利用我夫妻二人的挑拨也不必说给他听,我容武盈的儿子,再不济!也不会为了私怨损害我大周的利益!”
百里岐山就也只是安静地笑着看着她,却也不似被她的猜测恼到,只是温声道:“那别的呢?你为他身死,难道就不想借此消解他对你的误会?好歹让他知道他母亲其实是爱他的?”
“那就是我最开始说的‘没必要’了。”
她淡淡的,就连眉头也未凝,
“做人父母的,不尽责便也罢了,总不能抢孩子的活路只为了保下自己。我做这事就没几分为他,就算有那几分也无妨,我若身死,也不过是了了这人世的因果,反正慈恩已等我太久,能去找他,我也开心。而……为那小子的那几分,也不过就当我不欠他。”
她只似冷淡,仿佛只是如此,也就可以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