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她一双铁爪强悍惊人,宛如铁铸,就靠那样的一只手生生拧断我的肋骨、掏出我的心脏——特意拿到我眼前!捏碎了!可惜她没想到我天生两颗心脏,让我苟延残喘地活下来,等着向她复仇等到今日——
冤该有头,债该有主。而我无头无主,也就只能拉着她……下地狱了!”
康横默然了一瞬,终究却也只不过没有旁它可说:“所以你当时非叫自己‘阎王’……?”
顾白低声像是也真的被他逗笑了一般,却反问道:“那你又知道当年周璋自称什么吗?”
“什么?”康老将军到底年长,也就顺了他的意接了下来。
不过就算他不接,顾白自己也会答的:“她自称‘天下第一美人’——”
好荒唐的自称,简直像个无理取闹至极的少女,可是,
“她说她杀我父亲的本事,天下第一。而我也不过是想做能定她一人生死的‘阎王’。”
康横沉吟着却慢慢道:“可是光让他死是不够的。”
“我知道。”顾白冷冷地看向他反诘,“可就算你真能推倒她一手建立的胎藏教,只要她还活着,她就能建起第二个、第三个,你中周不过是他父女掌中的玩物,唯一能摆脱她百里家掌控的那十几年还不过是因为老的死了青黄不接——”
康横淡淡地打断了他:“你说的就好像叶利赫不是他百里岐山的徒弟。”
顾白也笑了:“你该知叶利赫的死因的是他的自大。本事还没学到家,人却已经被养刁了,百里岐山一死他没了压制嚣张成那样才奠定了自己的死路,可周璋不同。”
康横却提醒他道:“周璋也很狂妄。”
“但不一样。”顾白却也坚持得固执,“不可能一样了,她的本事已非常人可以抗衡,她若不死,你中周也永远绝不了后患。”
康横眼神微微冷厉几分,傲慢道:“我大周的命运,还不是某一个人可以掌控的。”
“但你大周的老皇帝却也不过是她的拥趸。”顾白嗤了一声,愤愤地沉低了声音,“你也不必同我摆你大周的架子,你大周的‘架子’被她蛀成了什么样你心里清楚得很,否则你又何必扶起我来替你立个靶子引君入瓮?又何必让我暗凿隧道帮你潜伏人手、运火药过去?
我不是那些愚蠢的鲛族或伏尸族,不是被你利用不知道另有出路。而是这条路于我尚可,我才愿意与你合作。”
他二人之间其实也并没有沉寂多久。
康横静静地看着他说完,也只是沉着得平和:“……既然如此,你便做好你该做的事吧,‘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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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熊熊大火好生炽烈,烤得人离近了皮肤都烫得麻木发痒。鲛族毕竟离不得水,鳞片的内部虽然锁得住,其表面却很快就被烤得可怖的干,好像就连其内的颜色都被烧分了层,不几时就现出大片大片的灰白。
到了这时候,那些黑鲛与白鲛间的区别倒是也不明显了。
眼见闻讯赶过来的守卫愈发多,那巨藤似高耸入云的化生木也发出不详的嘎吱声,像是什么鲜嫩多汁的东西被烤脆崩裂前的最后通牒。
几处用来集中点火催着的火药点在火油的加持下燃得就像高举的火把,这无数根“火把”的火焰直直蹿向“天上”——烘烤向岩壁的穹顶,浓烟沉沉淹没向地面,呛得人愈发呼吸困难,灼烫着鲛族格外需要湿润的呼吸道。
眼见不敌,而他们本也该是终究不敌,不过不敌也没关系,他们本也没奢望要所有的鲛族都活着出去,现在还困囿在这里的也不过就是按计划本也大概会长眠于此的,只除了——
“快走!”
“可是父亲——”
年老的黑鲛森冷地瞪他:“别让我废话!”
他的嗓音沙哑,被挡不住的浓烟和犹且灼人的粉尘颗粒烫过,就更似恐怖的老鸦,而云团只觉得心中有一瞬像被酸涩碾过,堵得厉害,但他凝重地望着,终究只是哽噎。
云朴望着他,也终究难得放柔了一次声音,粗哑的温柔,他看着他,像是凭这最后一眼就要了却所有死亡的遗憾,又像是寄托了什么过于沉重的希望,压在云团单薄的肩上,让后者觉得不堪重负,让后者如此想哭,而他只是说:“听说上面还是‘春天’呢,你也快去看看吧……乖孩子。”
春天多好啊……万物生长,万点绿,万花争红,万木春……
如此缤纷多彩,万物竟盛,欣欣向荣。
可惜他父亲和白白这辈子都注定看不到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在他脚下。
所以——
哪怕那是个如此冷酷到根本不近人情的“所以”,他都也“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出去,“所以”他更要替他们好好地把那些景色看进眼里……收进眼里!
那可是他们辛辛苦苦才从别人手中抢出来的……
天地。
云团最后望了眼云朴和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撕咬守卫的白鲛。
他知道他们都不会同他离开——就像其他死的死伤的伤却还在那里与守卫缠斗的同族一样——是他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他就也不再劝了,沉默地转身赶在其他守卫冲过来前拼命地向往上的通路爬,沉默而拼命地跑。
火光映红了黑暗的岩壁,巨大的藤叶烧出了月牙似的边、烧到茎上被自身的重力坠下来,一片片芭蕉扇似地燃着大火砸下来,惊起一片片急于奔走躲闪的惊呼或灼人的哀嚎。
或烧到更深处往日里用来展示蝉女的地方,烧断了藤绳、烧掉了笼子,让无数燃烧的藤笼砸到地上,一个个空荡的藤笼分崩离析爆出迸溅的火花。
可明明也不是平日表演的时辰,这燃烧的火场也本该就没那些根本也不在场的蝉女什么事,可是浓烟之中迎着烈火,不知从哪儿——许是从石壁间被烧裂的缝隙里渐渐传来无数疾速爬行的窸窣和渐趋汇聚成浪一般的……那属于蝉女的“蝉鸣”。
无数躁动的细密声响奔涌而来令人毛骨悚然,在浓烟之中偶尔露出可见的地裂里不时爬出巨大的虫影,甚至还有没褪净人/ 皮的蝉女硬是蹭掉那层犹且还未失去保护功能的遮盖露出尚且透着新肉鲜红的甲壳硬挤出来,望着火光向上、烟气向上所流向的岩顶的裂缝——也像是从那里传来了真正的风声。
火光烈烈摇曳之中,无数甲肉被烧焦的气味也渐渐汇入以血肉为燃料仿佛意欲吞灭一切的浓烟中。
“你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