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万类霜天竞自由(二)
孔雀是云团见过的最冷静的人。
他一直觉得那些“人”有时实在感性得过分,有时做一件事并不总能保持理性,反而会因为些奇怪的感情而动摇,会因为些冲动就完全抛弃既定的计划。
他见过彼此仇视的人,明明只要联手就可以活下去,却宁愿拉着对方下地狱也不想叫对方逃脱。
憎恨有时真是强大,可以让人甘心牺牲自己的利益只为不叫他的仇人得意,甚至哪怕是死,好像也并非太难做出的选择。
让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类的情感确实有力,但他也始终觉得便是过于沉湎这种东西,才会让人更容易失去章法。
人太容易受情绪左右,便是做好的决定也可能中途就迷失在情绪里,他见过临阵退缩的、见过被人激将的、见过被人诱骗、拷打、威吓就保不住秘密的。
但是孔雀不一样,他本以为既是潮生哥哥的好朋友可能就该像潮生哥哥吧?但孔雀看起来却更像一块冰,如此清晰地条理分明着,就是冷酷,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好像就没有什么情绪可以左右他的每一步决定,好像他就连情绪那种东西都不似旁人那般浓墨重彩。
但是后来他突然想起,其实理智如孔雀又怎么可能真不知道要潮生哥哥掉下去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死了”。就算他也当真相信江潮生没死按理他也只能说一句“我相信他没死”——
而那时云团突然想到,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一句他反而说不出来。
他未必真是坚信江扬没死,或许恰恰相反,他只是固执地只想去那样告诉自己,也或者是他只能那么告诉自己。
火焰未必有声,看来安静的东西也未见得就是真平静,也可能只是在安静地疯狂。
那时云团还不确定白狮是不是确实没气了,这人积威甚重,饶是至此也叫远远围过去的鲛族不敢太靠近她的尸身。
倒是更叫人意外孔雀至此竟还活着,云团就依约把他要的拐杖拿给了他——
他既还活着,他就非得要用。
吃力地把自己撑起来。
他第一次用,那拐杖也很简易,不过是两根被削得方便支撑主人的木头。
他就踉踉跄跄地也要过去,固执得几乎让云团觉得有些疯魔。
饶是李显扬不敢贸然拦他,也不由惊疑不安:“你、你要做什么……”
不过孔雀也只是费劲地凭着自己一步一步地拄着拐杖拄到白狮身边,把那淬了毒的锥刺拔出来拿到手里。
“你!你、你就是要拿那个啊……”李显扬这才松了口气,却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他还拿它做什么!
可孔雀只是紧紧地把它攥到手里好像再也不想放开:“……是我的。”
那时云团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突然明白他大概只能“走”到这里了,他活到现在已是奇迹,他不会走得出去了——
而他也不走了。
所有的鲛人都开始往外赶,他却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一个人,要往那阎浮提里走。
李显扬愕然地想要拦他,似有顿悟,但仍是不忍眼见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如此“找死”!
“你、你是想去找独孤飞……?!可就算你进去找死又有什么用?!你明知道他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白孔雀猛地打断,倒似本能地反驳。他声音不重,但是音尾凌厉短促,呼吸也有些断了,因为其人心脉已损,其实到现在还没断掉已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奇迹了,难怪白狮还以为他穿了软甲。
而他缓了缓,倒也像是习惯,明明他该是第一次如此——如此合该活不了了,可他竟像是习惯。
他顿了顿,倒不是因为这身体已经如何强弩之末竟连负担他微弱的自控都不成,而是他似乎醒过味儿来,于是顿了一下,就低低地笑了——那笑理应是自嘲,他平日也看来习惯了讥诮,可偏偏此时此刻那笑里却连最后一丝自嘲的意味都像是耗尽,只是浅淡得似极柔和,像是难得的轻快,像一缕早春轻到没有的风,天生自在,不狂也似极风流。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说:“或许我心底…其实也从没能相信他……还活着。但我想死在哪儿,那就是我的事了。”
他的气息短浅,像是残薄力竭,但是话却说得很稳——其实过去的那个羌霄也总是无论自己境况如何也都总能把话说得这么稳,只不过虽然没说出来过,其实自从再遇,李显扬就觉得这人比起往日终究是差了点什么。
没有那个羌霄那么恣睢自大、傲慢孤高,不是那般……到底也堪称风华。就好像只剩下了那一副漂亮的皮囊,像是那么个可恨却也到底殊异之人的可笑复刻。却直到今日、直到这时、直到他快死之时,才终于像是摆脱了点那被人当做“孔雀”豢养的阴影。像是终于……
终于卸去伪装露出了点原来那个羌霄的影子。
那不止是孤高自傲,是……看到他如此,就会觉得他天生合该如此。
“可……可那又怎样呢?”李显扬念着独孤飞,也觉得自己到底还是该拦下他,“难道你现在进去还能把他带回来?你、你不过是个瞎子!是个残废!你自己都快死了!现在立马跟我出去或许还能找大夫试试兴许你的命——”
“……哦。”其实不可能了。但孔雀也只懒懒地点了下头,可能也没力气了。那天生的,也或许是无力的,反正总归是归于轻慢的语调只听得李显扬愈发恼火,而他却也不过始终都只是那样的平淡,“可我也不是去带他出来的。他能不能出来,那是他的事。至于我,死前想见谁,想怎么死,那就都是我的事了。我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又与他何干?”
“可你现在这样万一死在找他的路上——”
“那就死在路上,”那孔雀却反而叫人莫名地只是笑了笑,“难道我死在别处……就能再见到他了么。”
他呛咳了一下,面色灰败,显然命不久矣。
可他一步步走进去的步子虽然既不能说平稳,也不能说是因为孤注一掷而好歹在气势上显得锐不可挡,却到底是没人能叫他停下。
风想去哪里,本就不是人能叫它不去的,就算眼前拦路挡了巍峨山石,那绕过去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