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狮尊者只说了这些是么?”
“是、是的……”那使者在她面前更不敢造次,连声慌忙应是,喏喏地却又不敢抬高声音,像是唯恐惊扰了此地那种森寒的凝沉,仿佛庄重,死一样的庄重,说句不敬的,这里反倒让使者联想到了什么过分庄严的茔冢。
上首的鬼子母坐在铁石的宝座上,仿佛其本身也就是一座铁石。
“好,本尊知道了,下去吧。”
她低沉地说完,只挥了一下手,自铁石中传递出一种轻缓的意味,却反而更让人心惊胆战。
那使者低头赶忙用碎步倒着退出去。
一旁旁观了这简短对话的白胖子看着传话的使者走出了门,就也挂着一张笑脸转了回来。不同于别人穿着白衣容易给人的书香或飘逸的印象,他看来也很飘逸,却是暄软的“飘逸”,这胖子胖得也不实,明明他坐在那里却让人看着倒像浮在水里,比起水母甚至还更像被浮力虚撑起的一团空衣服。
可能也是因为这里的光将那衣服并没被真实血肉撑满的阴影打得更明显了。
那白胖子坐在那里倒有些像乡间志异里没有脚的鬼,只除了他没的不是脚,而是身上除了脸以外的血肉。
他的脸还是肉的,笑起来显得很喜气,他也总像是在笑,看向上面坐着的那位三尊之首反而笑出了那么点儿至少得长上一辈的人才能有的慈眉善目的意味——
至于虚假与否,倒且不论。
一向也是没人能隔着罩面的面甲看到鬼子母的嘴是怎么动的,但是此刻她的语气倒也没有往常对其座下的那种尊威,恰恰相反,她的语气竟好像有些谦逊的客气:“非人先生,您请继续吧。”
周非人挂着那张喜气洋洋却也莫名像张假人面具的笑脸安静地瞧了她一小下,才又开了口,语调和善,却又有些似乎石雕木刻出来的生硬,可不他自己却仿佛全然只是怡然于此,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道:“我或许应该先说些‘这不是什么大事’之类的说辞来让你安心,可你也知道我一向把你们师父的吩咐放得很重。”
鬼子母隔着面具却也仿佛只是沉静出了一种对待这话足够慎重的诚恳:“您尽管说就是。”
“教主有事想做自己去了,着我送少教主回南海她母亲那里,既等到你出关交代完了,我一会儿就也启程了。”
他仍是笑吟吟地看着上首的鬼子母,脸上的笑倒像面具上被刀刻得深刻隽永的凹痕。
他看着鬼子母沉吟了一下,许是也疑心他们师父此举是否是怀疑了他们,防备他们会对其女不利。
只是鬼子母也果然没把这种话说出来,只似诚挚地关切道:“那自是要祝您和姑娘一路平安的,只是晚辈难免还是担心师父她老人家,我听说她从鬼市回来还带着伤呢?”
周非人笑吟吟地瞧着她道:“此地毕竟是教主一手打磨出来的,就算孤身深入哪里也都没什么可担心的吧?”
“那是自然,”鬼子母只恭谨道,“以师父的本事自是出入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就算带着些伤,师父她老人家也自然有的是办法。只是做徒弟的还是觉得师父弟子众多,倒也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虽然以师父的能力自己去做应是反而简单,但做的太多却也大抵要累。便是不方便透露,也还是可以捡些能说的说说,许是还有能用得上弟子们的地方不是?”
周非人仍是挂着那笑缓缓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妨就亲自去说给你师父听听如何?”
鬼子母笑声应道:“那晚辈自是会说的,只盼师父听了不要疑心我这个做徒弟的卖乖讨巧故意净挑些好听的说才好。”
周非人含着笑,眼珠微微偏向一隅,似漫不经心到都看向了别处,才又悠闲地将目光落回她身上:“……教主也真是有福,徒弟孝顺,少教主更是知道心疼她。之前叫那麒麟鬼市闹到了跟前,都闹着了教主的眼,我奉命去暗查之时才发现少教主居然已经派她手下的人潜过去调查了,要不是叫我看见那人一手剑鞭的本事,我都不能发现那比我还多潜伏了不短时日的黑无常竟然会是少教主的人。”
鬼子母听了也立马连声称赞起来:“都说做女儿的贴心,姑娘关心师父,如此孝顺想必师父知道时心里也该是暖得很。”
周非人笑得仿佛更深了一些,意味深长地觑着鬼子母。
鬼子母转道:“不过说来倒也没想到那小小的鬼市竟真敢对师父不利,倒也真叫人莫名!”
这点周非人倒没什么好避讳的,就也直接答了她的话:“不过是旧仇罢了。那鬼市所谓的‘阎王’原名顾白,是教主曾经的手下败将。我也算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想来好像也快有三十年了。”
鬼子母便好奇道:“却不知是怎样的旧仇?”
“杀父之仇,”周非人顿了顿,略微思索了一下就也轻慢地补充道,“大概也还算是有杀身之仇吧?毕竟当时教主直接捏碎了他的心脏,我都以为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他竟活了下来。”
饶是鬼子母也不由惊疑,想着那心脏是被怎么“捏碎”的?是碎了多少?碎了哪部分?竟还能叫一个人苟延残喘地活下来?
“不过那阎、那顾白倒也真是厉害,竟还能伤到师父……”
周非人皱眉,摇头打断了他:“他提前设了埋伏,何况他那些鹰犬修了邪法,年纪虽轻功力却不低——算了,不说这些了。此地诸事你好好经管,我就先带少教主回去了。”
“既是如此,那您保重——”
那鬼子母话未说完却似陡然陷入诡异的沉默,整个人停在原地动也不动,倒是其膝上的孩子——那在她膝上的往往也只有一个,其座下虽宣称有五百鬼子,却也似乎只这一个是她未入教前的亲子,人称黑婴,是五百鬼子之首。
那黑婴从她腿上爬下来,就也露出了他用来支撑身体的两双手臂,前面一双还有些人婴的模样,只是更粗壮强健些,一点都不像如他身形一般的婴儿该有的模样,另一双又细长而精瘦,像是挑高了脚的蜘蛛,不过蜘蛛八条腿,就算再加上他那一双萎缩得格外短小的腿他也还少了一双。
他只是主要用那两双手臂爬在地上,整个小小的身体漆黑得像被烧过一样,有些干,却很壮,黑得不像常人。
不过此刻朝向那要走的周非人他倒是挺恭敬的,沉着嗓子,不同于婴儿的外表反而是很沉着地道:“晚辈在这里,恭送了。”
那声音和刚才的“鬼母”,也分明就是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