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竭宝珠拉长了调子漫不经心地想着,并不真打算要替人费什么没好处的心思想什么办法,只觉得倒也便宜了孔雀,要不是他此刻已经折在了这里,没了蛊虫能够跨越距离控制,他想逃跑不也就没什么需要忌惮的……么?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孔雀此刻还有意识,那他听到这话恐怕很难不惊喜吧?于是他探究的视线又不动声色地投到对方脸上,却发现那张脸上又已经一点表情都没有了,只有痛苦的冷汗还余韵似的湿透着他的脸,而那张脸上的表情却过于干涸,只有被折磨出的精疲力竭还有点像个活物该有的样子,但也不过就仅止于此了,那双无神的眼照旧只有空洞。
刚发生过的、苦难的事他记不住。
此刻该动容的他也没有。
他疲惫到如此地步,气若游丝,意志也该溃散到极致,若有问题也该是最容易露出马脚的时候,但他却只像是连最后一点能露出马脚的都不再有了。
沙竭宝珠有些自负的满意又有些可惜的失望,不过当他注意到白狮也在审视着那张脸和那具躯体上细微的动作,他才真正意识到他该意识到的。
“噢——”他了然地抬了抬眉毛,笑意盎然地愉悦起来,“你是在试他。”
白狮觑了他一眼:“……用你废话?”
“怎么?你还觉得我说早了会提醒到他?”沙竭宝珠立马不满地推卸责任,“该露马脚早露马脚了,这都过去多长一会儿了?何况他一个瞎子要真想骗过别人得多困难啊!就算把他那些同伙拉到他眼前做戏他都恐怕分不出是不是有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逼人诈他——”
他恶意又探究的目光盯在那孔雀的脸上,故意地,又轻飘飘地说:“若是真被他骗过了,那又得是多蠢啊,对么?狮子?”
白狮和他一样审视着孔雀疲惫而匮乏的表情,在听到那“同伙”两字的时候,在这话说得就好像他们真抓到了其他人的时候,对方也还是就连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没有。
沙竭宝珠耸了耸肩,无声地觑了白狮一眼。又转回去,像是忍不住道:“其实说白了你又何必试得这么麻烦?直接打断他的腿,折断他的手,剪断他的舌头弄聋他,让他不能跑也不能飞,只能像个花瓶一样被摆在那里不就好了?那样就算他真还有什么阴谋也都根本就实施不了不是么?”
他竟先承认了刚才的试探——
但是可惜。他看着孔雀还像是全然没听到一样。
倒是白狮的话让他不由转过眼彻底离开了那张他觉得也不可能会有什么变化的脸。
“……可是他有舌头更漂亮。”
沙竭宝珠凝沉了一瞬。
“……你知道我的意思,”他没忍住随着勾起的假笑泄出一点深镌的嘲讽,却还是蕴了跃跃欲试般愉悦的疯狂,“药哑他、药聋他,用不用我给你弄药啊?手筋脚筋的微切我也可以替你做——”
“不必了。”白狮脸色微沉,可能被这屡次三番越俎代庖的跃跃欲试激得终于有些不耐了,“我需要的话自然会找药师。”
“他现在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带着伤到处找死可能也真不知已经死在哪儿了,他到底连三尊都不是,你倒挺信他的!是真想等他啊还是舍不得啊?”沙竭宝珠本该知趣地闭嘴了,但是此刻他的假笑绷得有些过度有力,甚至象征似的地瞥了眼那边孔雀的方向,“狮子你应该知道的吧?越想控制谁,就越不要在乎他,你的在乎才是别人对付你的筹码。”
“我知道。”白狮声音低沉,终于令人寒颤得明显了,她只要稍沉下调子就足以让人体会到那种被她拿自己的命当筹码的压迫,“师父的教诲我学得比你好。废、物!”
沙竭宝珠低头笑了一下:“也最好是那样喽?”
砰!
“咳呃——呃——!咳!咳!”沙竭宝珠被白狮猛地掼到桌上,砸塌了整张硬黄花木,崩飞的木片刮过孔雀的脸颊现出一线极细的血痕,太细了,细到刚承受过极端疼痛的人甚至毫无反应,而沙竭宝珠被白狮铁钳似的大手牢牢扼住喉咙,挣扎嘶吼出嘶哑的气音,“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倒要看看你一言不合把我杀了师父还会不会夸你——干——得——好!”
“你找死!”白狮铁一般类兽的掌压死了他的喉咙,碾紧了气管,狠狠抵住那下颚的骨头,“之前异兽馆你两次三番擅自动手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大哥出关后如果真找这事儿的麻烦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呵!之前——!之前的账你现在才算!就是卸磨才敢杀驴呗?!咳咳!看来我们伟大的白狮也知道自己之前是在求我帮忙啊——!”
白狮瞠目瞪着他,强有力的手指压得沙竭宝珠下颚那一圈骨头都仿佛吱呀出了濒临崩断的征兆:“是啊,拉磨还需要驴呢!也不过就是得用的畜生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她扬手将宝珠整个抡了出去,撞得家具瞬间轰然爆裂,白狮到底也只是看着他在断木的废墟里喘气儿喘得还挺有劲儿的,阴沉道:“还不给你们尊者叫医师……!”
众人屏息瑟缩着看着她大步流星跨了出去而随行的人带走了孔雀,也这才敢小小地喘回了一点呼吸,颤抖着赶忙慌乱上去搀扶他们尊者。
“滚!滚啊——!”
从刚离开的屋子里传来的怒吼还是让几个跟在后面的侍者猛抖了下,好歹是随了白狮回到白狮的地界儿,几个人奉命安置了孔雀,两个侍女最后留在内间收尾,等一会儿去外面找轮换的人彼此监视守到外间,毕竟有前例在先,没哪个敢违命与孔雀独处。
其中一个见旁人都走出去了才终于敢心有余悸地松一口气:“尊者刚才太吓人了!我真怕她气急之下失手杀了宝珠尊者!”
另一个只有无奈地叹息,悄声道:“咱尊者这不是一直都压着火气呢吗!那异兽馆的事都过去七天了,现在才爆发可不更吓人嘛!”
七天……
被安置在床上的孔雀安静在那里,只像个没有神魂的木偶。
……
【这药的时效是三天。】
……
【阿霄,你给我这药做什么啊?】
那人当时听来居然还是笑着问他的。
【如果药师那时还没动手脚……如果这不是毒药的话,你吃下去,可以让大多异兽本能想避开你,如果他们不太疯就多少能有些用……敢赌么?】
【……敢我倒是敢。不过为什么不是你吃呢?反正我又不会丢下你?】
【……我吃过了。】
【真的么?】
……倒也未必是假的,不过其实也都不重要。
【……真的。药师给我的那丹药能避虫,之所以李显扬说欠我一条命,就是他遇到异兽袭击时我的血起效了。】
【……可…】
他听得出那人还有些迟疑。
【你不说要带我出去么?能增加活命的机会也不敢赌一赌,看来倒是真的很有把握。】
那人就也笑了。
他们都知道不是赌不赌的问题。他既没有被药师后来给的药毒死,先前的这一颗就更不可能会立刻毙命。
【好阿霄,别生气嘛——我也没说不吃啊!反正……我怎么都不会丢下你的。】
——所以谁吃都一样。
——就算他说的是假的也一样。
【……】
但是不……
现在……不一样了…!
江扬被他推下阎浮提……已经……七天了……
……
“见……一见——”
……
死寂的屋子里只有他。
……
“奇峰……一见……
惊魂魄……
九龙夭骄……欲攀天……”
……
【意思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啊……江公子。】
……
屋子里还是安静到可怕,那些破碎的气息流于齿间,只能被咬碎吞下的气音好像连丝空气的涟漪都激不起。
终于决堤的热泪在空洞得像被挖走的眼眶里滚烫得难以遏制难以扑灭——只像是想凭狂暴烧尽这双无用的招子和所有它能接触到的皮肤骨骼,无声却炽烈地暴虐而压抑——
压到积重刻骨难返——
永难!
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