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生死
地下的风景毕竟寡淡，哪怕漫目的牡丹开得灼灼欲燃也不似夏侯园里的春天。
这地下的花也毕竟是人挑着品种养的，难免少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更少了些自由生长的肆意。
佛子母的诞辰要到了，近来凡是这位尊者的地界就都要了许多花去装点，忙得教内和私人的花匠都不得闲。异兽馆那里虽由宝珠尊者代为经营，可毕竟就算只从人手上来判断，那里也的确就是实打实的鬼子母座下，谈及装扮自然也不可不用心。
围绕异兽馆置放的牡丹争奇斗艳，开得雍容，可惜却在那日毁了大半，剩下的也没几盆能再用的。事后武花匠去清理时就见到了花瓣上的血，也真是叫人不得不痛惜，这好好的花儿染了血腥气就也不能要了。香风里最不能带血，香风沁了血气也就除不净了，不过这牡丹盛极入妖，浴血反倒瞧着艳了，只可惜用来庆贺佛母生辰犹是不妥。
佛子母素来偏好牡丹装点，听说是因为其师大尊者最爱牡丹，上行下效，由此成风。这教内的花侍养花养得再怎么不好也都被训得最能养好牡丹，教内牡丹最金贵，往日里经手最仔细，是哪怕他们自己伤了也不敢毁了半片的。如此情形，也怪不得这些花侍见了就反射似的由不得自己不心惊。
可谭花匠却说：“你是没见到那异兽馆里面现在什么样，那可才真是叫人触目惊心呢！听说那些异兽的尸体啊都堆成了山！那最里面的擂台上都是血和断箭——当时宝珠尊者命人开了馆内兽笼的总闸，里面的异兽跑出来就像发洪水一样往外奔涌，可是宝珠尊者胸有成竹早落了锁，自然是叫它们一个都跑不出来，那些怪物被困到一起还能怎样？还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听说那天在异兽馆十里地外都能听到那些怪物的咆哮，响得就跟打雷似的吓死个人了！这外头的花好歹还只是被两位尊者的手下冲进去时踩烂的，里面的那些才真是——啧啧！混在尸堆里分都分不出来！好些个尸体连头骨都被踩碎了！跟堆了一山山的烂西瓜一样——”
武花匠听得不舒服，哪怕他心知谭花匠这人说话从来不靠谱，为了吹嘘自己知道得多常有夸大其词，这次恐怕为了唬人也夸张了几分，可他听着这样极力描摹的话也难免有些顶不住，只有连忙打断他勉强道：“这异兽馆虽然算是宝珠尊者在经营，可毕竟也是佛母尊者的地方，他这么做就不怕佛母怪罪吗？”
对方倒也承认这点：“怕是恐怕要怕的，可是当时咱们白狮尊者已经在气头上了，要知道宝珠尊者最怕的到底还是咱们尊者啊！那六觉寺里刚发生的事儿难道你忘了？那么多人可都因为逮捕不力被’焖烧’了！你说咱尊者得是气成了什么样？这把人弄丢的责任可还被尊者算在宝珠尊者身上呢，宝珠尊者可不得急么！”
武花匠牙齿打颤直皱眉头，想起那’水烧肉’的惨状，又想起刚刚才听到的对这异兽馆里现状的形容，作呕之时也多少生了几分不忍，不由义愤道：“那孔雀可也真是个祸害！这都因他杀了几波人了？以往咱尊者虽也严厉，但也没因为过珍禽园里的那些东西惩罚过咱普通人啊？这孔雀以前就出过那档子事，竟然还敢逃跑？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可也真是不知好歹……”
“到底还是因为他得宠嘛！”谭花匠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你看之前出了那事儿尊者不也还是把他留下来了？这回闹这么大，真等佛母出关恐怕都不好交代，可咱尊者不也没把他怎么样？他杀了个人咱尊者不也就息事宁人地算了吗？”
“杀人？他杀什么人了？”
“你还不知道吧！”谭花匠一笑，绷不住那几分得意，“你还记得六觉寺冒犯过咱尊者的那小子吧？白孔雀就是把他给杀了！”
武花匠难免震惊：“他不是和白孔雀一路的吗？白孔雀杀他干什么？”
谭花匠嗤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许是想让尊者出气呗！听说他们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白孔雀为向尊者表忠心就杀了他呗！”
“这也行啊？”
“当然行啦！你看这不就是成了嘛？到底是恃宠而骄！靠着尊者喜欢，找了个顶缸的杀了他做做样子，咱尊者出了气又得了台阶自然也就把他轻拿轻放了——”谭花匠这么说着显然也看不过眼，压了嗓子愤愤道，“要我说啊！光杀个人能表什么忠心？他杀个其他人就算他自己悔过了吗？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过就是仗着尊者偏宠呗！可也真是便宜了他，就该让他和他杀的人一起死才是嘛！”
“他把救他的人杀了可也真是够毒的……”
“可不就是毒嘛！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种养来玩儿的玩意儿不也一样？到底是不知道感恩的！不然又怎么会逃？也就是尊者不在意只管养来看着舒心才惯出了他这种东西，要我说啊宠是没用的，对这种东西就该好好教训教训让他多吃点苦头，让他知道怕了他以后也就不敢造次了！”
“可我听说人不是已经被送到宝珠尊者那里了吗？大概也是要宝珠尊者惩罚他的吧？也不能说咱尊者就真一点都没想教训吧？毕竟宝珠尊者的手段——”
“嘿！宝珠尊者又不敢真动他！这瓜田李下的，他怕尊者误会老些个刑罚都不可能用，也就只能像以往对付那些小姑娘一样’吓唬吓唬’人呗？又哪真算刑罚啊！要我说还是应该咱尊者亲自动手，咱尊者那些个手段才真算是惩罚呢！”
“可不是说孔雀身体弱以前差点被打死？尊者以前好像就是因为怕把人弄死才把他交给宝珠尊者的？”
“哪能啊？不过是下手确实悠着了点，之前他从宝珠尊者那里出来后也还是挨过不少罚的呀！”
“这么说……那送到宝珠尊者那里也就真只是为了宝珠尊者的手段？”
谭花匠一怔，也这才想到可能是这么回事。
李显扬却已经听不进他们后面的话了，当他听到独孤飞的……
的死……
的那件事。
他还是感到了那种猛然复苏的战栗。就好像自那时到现在的时间直接跳了过去，那战栗还未结束，只是他在疲累的间隙恍惚浑噩了一瞬。他眼前好像还能浮现起那日的场景，满地的尸/体，连墙上都是飞溅的红白浆，都已经变了色，暗沉又真实得令人作呕。他几乎疯狂地找了好多具尸体，可就是没有独孤飞的。
但是在他跟着别人混进去之前，远远地，他还见到过白孔雀。于千百人中，在那白狮身边，他分明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