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比你更了解。”
但这话问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像是……
白孔雀突然笑了,太突然了,连江扬都不得不因此从压抑的沉默里突然茫然得无措:“你、怎么了?”
白孔雀抬了抬头,假模假式地若有所思了一下:“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这话就好像觉得我和过去那个羌霄是两个人。”
江扬不由彻底地怔住。
“你好像终于觉得,我们是两个人了。”
白孔雀转过身来,他看向江扬的眼睛虽然难以聚焦,但他看向江扬的方式却很平静。
“其实我感觉到的东西一直有点错乱,你看我的方式就好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其实你们一行人中你甚至是唯一一个真正愿意听我说话的,而不是先入为主给我扣了个印象,就好像我就该是什么样的,却甚至听不进我在说什么。可是许多时候……我又觉得你的视线…或者什么?那无法固定在我身上,它就只是……只是透过了我。”
他的头微微偏着,一侧的眼角微微垂下去,像是漫散的思绪游弋到了那里,然而有什么黑暗的东西就在那一瞬间在那黑沉的眼珠里凝出了形,只是他眨了下眼就又倏忽不见了。
他只是笑了笑,仿佛诚心诚意地询问江扬:“你真觉得人是当真天赋异禀,生而就注定会长成某一副模样,是能有什么东西真能超越经历和记忆而定义他这个人的么?”
“……”
江扬可以随意给白孔雀一个假的答案,或是似是而非的反驳,但他没有。其实白孔雀也觉得他大概不会回答,他既然相信环境可以让人变得更好,那他有什么资格可以不相信人也可以被环境左右变得更糟?
“我曾经……或许我曾经虽然不那么说吧,但在我心底或许是认为……人是有什么东西真能超越肉/体,几乎有形有态实实在在的。”
江扬沉凝地反问他:“你现在觉得不是吗?”
“不。”白孔雀只是摇了摇头,否定得短促又干脆,“事实恐怕证明不了它是。我现在觉得它们可能更像是拼凑在一起的无数粒散沙。被多年的经历塑成了型,看起来好像坚固,但一旦约束了它们的线断对了地方,也就能轻易地溃散到彻底。”
……是吗?如果左右别人意志的那种无形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这样,那你自己呢?
但江扬不会这么反问他,因为他知道如果羌霄贬斥什么东西,那他第一个贬斥进去的恐怕就是他自己,这种反问的争辩毫无意义。
相反江扬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地几乎像是陈述:“……你是觉得我们把我们的意志看得太高了?你觉得我们太自以为是了?你觉得我们的心还是什么之类的玩意儿其实脆弱得可以任人揉扁搓圆?”
“难道不是么。”
他的神情几乎都可以被称为无辜了——薄情的、虚假的,仿佛孩子一般纯然的,却令那讽刺更浓。
江扬沉默地叹了口气:“我承认,我不是相信努力就一定能够成功的那种人。我相信这世上有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成功的结局。我知道一个人做尽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也可能还是要败给所谓的‘天命’。我承认虽然我不相信真有‘天命’这种东西,但我其实明白人的力量有它的局限,并不是一个人付出了所有就真能发生奇迹——”
江扬沉默地停顿下来,而白孔雀也没有像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承认与示弱,他反而蹙起了眉头沉默地看向江扬,仅从直觉上,他就知道他还有话说:“所以你想‘但是’什么?”
“‘但是’!
……
虽然人的努力可能什么都不算。”江扬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哪怕他的眼睛其实不再像以往那样看着江扬了,“‘但是’你这样说就把它们归结得太轻了。
你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光以结果论定的。
你知道人的努力,或者特定在你所说的那种在逆境里的挣扎是什么。你肯定是有过的,甚至你可能比一般人还多。但哪怕仅就你现在能记得的你也肯定知道,那些令你痛苦的时候,你的挣扎、你的不甘你的愤怒——你为此挣扎得头破血流!你拼尽全力踩出的每一个脚印!那都浸透了你的血和泪…!
……那都不是能够只因为它输了、它就可以变得轻薄廉价的东西。
一个人所付出的一切,他的每一滴心血、每一滴泪都有它的重量!不会因为狂暴的敌人轻易就可以掀翻它它就真的轻若无物了!
它曾经存在。它就永远存在。哪怕它输了。它也有它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