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争执徒劳无益,不过是谁动怒谁更伤身,我既然没有反应,那要么就是比你能忍,要么就是我本就冷心冷血,看待此事本就轻慢,毫无真心可言,又怎可能听进别人的话?旁人越是认真,这种越是得意。与冷心冷血的徒劳争辩,不是蠢是什么?”
李显扬惊讶之下不由失语,急忙磕绊着才勉强道:“你、你倒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白孔雀淡淡地说话,却也是干脆地打断了他,一番话说得又轻又快,不似在意,却也意外得直白:“你一路时常着恼,却好歹未对我直接动手。如此易怒到直白蠢钝,却恐怕也正因有几分信我不会真一被激怒就翻脸杀你。既然如此,我也不妨教你歇歇嗓子。人有真心,不必浪费在与不值当的人争执上。”
他寡淡的语气却又有些轻快得急,话也说得多了,好像他要把什么一股脑索性了了。
李显扬一怔,万万没有料到他张嘴竟说出了这种话,一时本能还想强撑出一副强硬态度,却又莫名手脚都无措地尴尬,心底难免起了几分波澜,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甚至不觉扪心自问,自己……难道竟真有那么几分相信这人吗?
诚然,他若当真觉得这人阴晴不定心狠手辣,稍有不慎真惹恼了就可能坑他致死,或许也就不该屡屡破功好似试探其底线。
“可、可这也可能不过是我心底并不惧你!不怕你杀我,我不怕死!既不怕死,当然不肯窝窝囊囊地忌惮你来委曲求全!”
熟料白孔雀竟也和气地接道:“是啊,你不但可能不肯委曲求全,甚至梗着这口气,反而可能只为了不让自己看轻了自己就更要处处逞强,处处都要强行做出副姿态与我不对付。”
李显扬刚被他的和气惊到,听完这话却是惊怒又不觉气短:“你!你凭什么说我、说我……”
他语声磕绊,白孔雀就也不等他,干干脆脆地傲慢又冷淡,好像倨傲在他的天性,却又从骨子里淡漠得目中无人。他就那样浅淡地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任谁见了都要被刺痛,却又十足掷地有声,让人无法听不进他的话:“傲到外强中干的我见得多了,或许你是,或许你不是,那都无所谓,我不喜凭白欠人恩义,就当你念我一分好,我也大可多说几句,没得必要不提醒你推你去死。我既答应了江扬带你,就会尽力保你性命,你也不妨歇歇,别没事打扰我的耳朵。”
李显扬凝眉失了言语,瞪他半晌,最终也只能勉强想到:“你……不对!其实你所谓教我不与不值当的人争执也不过就是为了引诱我不再与你吵!”
白孔雀一哂,笑容清浅,竟超逸得让人有几分堪不破他话里的真假:“是又如何呢?我便是引诱了,难道你就觉得不对?”
既觉得对,那纵然明知引诱,循着做了难免不甘,可难道不循着做就能觉得甘心?
他如此明明白白地玩弄人心,吃准了别人的心理明着摆上算计,让人哪怕明知要中他圈套也要犹豫该不该跳,却偏还说得如此清隽,委实让人更觉得可怕。
可他却也着实如此超然清逸,让人觉不出他能借此寻得什么私利,好像他为的真也不过只是歇一歇耳朵。
“这是什么话?难道就你的耳朵金贵……”
李显扬忍不住低声嘀咕,哪知对方竟也真听到了,淡淡一笑,竟该说是有几分不符合那表象清雅的厚颜:“我的耳朵自然金贵,五感之中最灵的,自是该好好珍惜。”
他仍是很傲,哪怕清雅,却仍是倨傲:“你若没问题了,便随我走吧。”
李显扬不得不跟了上去,却还是不禁反复去琢磨他每一句话:“你刚才说你不喜欠人恩义,那你怎么对江扬总没几分顾念,你当时拿他亲手给你的锥刺开膛,难道就真不知道那场面对他有多狠么?你明知——”
“他不一样。”白孔雀沉默着却打断了李显扬,那江扬亲手交给他的锥刺还挂在他腰间,他垂手像是不觉想要覆在那锥刺上握住,却又醒觉似的停在半空,最终也只是握成了拳碾着摩挲了下掌心的疤,“你若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可能需要仰赖个男人……算了。”
他声音太轻,李显扬错失了这话却实在想要知道:“什么?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闭嘴了。”
他一不想说话就又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李显扬不由皱眉:“你这人只要不开心了就只会让别人闭嘴吗?”
白孔雀微微一哂,眯着眼睛讥讽道:“如果可以,我想让天下人都闭嘴,可既然不行,那就有能耐让谁闭嘴就逼谁闭嘴呗。”
“你!”
他这人虽然语气始终都淡,却也着实性格恶劣,喜怒不定。方才还和风细雨,转眼就已是轻易就拉着别人也同他一样不痛快。
李显扬还要与他争辩,眼见暗道转了个折到了出口,从不远处漏出点光,白孔雀却突然神色一冷,示意他止声。
“怎么——”
“嘘!”
可惜白孔雀刚一示意,就听砰然一声巨响,劲风从李显扬颊边冲过,一条巨蟒似的粗藤竟直冲进来,瞬间就撞飞走在前面挡了路的白孔雀。
那粗藤稳定处有一人怀抱之粗,埋伏似的一击击中了白孔雀后,却意外地对倒在地上的人没做纠缠,反而迟疑般慢下了动作,身后跟来的几根细藤犹如伴生,察觉到李显扬的存在,就缠了上去欲行捕捉。
李显扬勉力一避,奈何整条暗道都似被这蛇一样会动的怪藤占满,抽剑砍向迎来的一支腿粗的细藤却只砍进两指来宽。
表面像老树皮一样粗糙的细藤一扭反倒夹紧了那剑,竟从他手中生生把剑抽走,徒留下虎口被粗粝剑柄碾过的钝痛。另一只细藤电闪般从地上蹿来,猛地缠住他脚踝往外一拖,横飞的力道扯住人重心就要将人拽倒,李显扬欲行挣脱粗藤却已反身折来,配合无间地将人牢牢缠住。那藤越收越紧,压迫住李显扬的胸膛,瞬间倾轧的力道就像能让人活活窒息。
白孔雀好不容易撑起身体,闷咳两声吐出淤血,脚边滞留的藤身却簌簌避开,他稍一僵滞,似嗅到了什么,一手抹掉下颔鲜血贴近一闻,皱了皱眉就带着血摸向了最近的蛇藤,那藤一颤,就似被火燎到般迅速退避。
李显扬只觉胸腔胀痛,肋骨痛得像是已经断了。
白孔雀疾步走来,抽下腰间锥刺就要划向左掌掌心,然而刚扎进一个尖他陡然顿住,锥刺一转直接划向小臂,血如泉涌,随他拽住李显扬胸膛,淋了李显扬和那蛇藤满身,李显扬只觉血气浓郁,隐隐又似有种幽谧的冷香。
那蛇藤一惊,恁粗的身子却骤然激烈地扭曲,飞速扔开李显扬倒退,蜷得像是纠结的麻花颤抖着翻腾着窜出了暗道。
白孔雀听见确实好像没动静了就也松开了李显扬,随手扯下腰带,咬住锥刺,缠住了手臂的伤口扎紧按住就只剩下一副沉凝的神色,压着眉峰既像失血过多的苍白又像某种令人不安的沉思。
李显扬本还被他冷脸放血的架势惊到,担心他的伤势,此刻却也不由被他沉冷的样子吓住,忍不住小心询问:“怎、怎么了?那东西不是退了吗?我看那东西好像怕血……”
白孔雀古怪地沉默了一下:“恐怕它不是怕血……”
被养来杀人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怕血?
李显扬这才觉出不对:“那怎么……你的血?!”
白孔雀用力握住了尚未止血的伤口,指节吃住劲力反倒像是颤抖,沉寂了一会儿,却忽然讽刺地笑了,然而眉峰阴鸷,似有阴云沉积压了暴虐,他恍惚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却终究怒极反笑:“哈……药师……”
那笑自然古怪,却竟像是泄了几分邪气,森寒到可怖。
“什、什么?”
李显扬有一瞬悚然的惊悸,可白孔雀面上却已覆了层浓沉的冷淡,好似刚才那一瞬也不过是他的错觉,对方竟像懒得解释,按紧手臂跨步就往外走,衣摆挡风,被点点血迹点染浸透,却只像被抻直的冷硬风障,掀起一片肃杀的凛冽,与他始终低缓的调子割裂似的不相衬:“……带你去找两个人,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