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凭白
倒是翠华宫的那位正主娘娘,近些年来看上去倒似乎雍容大度得很,竟好似已不屑再搞这些虚的。许是已上了位又坐得稳了,自然不屑再玩这些掉格调的,还能在些不长眼的人眼里搏个贤良淑德的名声,好像她的位置不也曾是这般杀上来的。也许是她的手段也的确上去了,或许觉得这个小儿子的确没有资质,就算挽救一番捧上一捧搏个可怜,也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倒不如干脆别整些幺蛾子,至少还能在圣人眼里混个消停知趣,也好过技巧太多弄巧成拙反叫圣人厌弃得更狠。
可就算是这“消停”的评价,他也是不想再给她翠华宫添上一笔的,那位正主近年看来确实“消停”,可那不消停得来的位置却还被明晃晃地坐着,他也还没忘自己的亲六哥是怎么死了个不明不白的。更何况还要他眼见着人人赞那翠华宫贤良……
凭什么!
那老七明明资质一般,不过是空有副好似芝兰玉树的皮囊,凭什么就得了圣人敏而好学天资卓绝的评价?
谁都觉得凭什么,毕竟这可是在楚宫。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圣人的心就是明晃晃的偏,以前是偏那传说中的大丽妃,大丽妃没了,就日渐偏宠这大丽妃曾挂靠的翠华宫,尤其是老七出生后,更是叫一宫独宠凌驾六宫上,竟任那老七竟连位高如太子也都能不放在眼里。只有这二十一不成器,出身翠华宫却可惜他窝囊,不过真正可惜的恐怕是无暇顾他任他近来的日子松泛了,恐怕他也就没那么窝囊了。这做质的事到底是个变数
十七见他的宫女还没跟着,就也怀疑起是不是那些宫女怠慢惯了,被如今的对方翻脸严惩了。
只见对方此刻自己抱着个过大的木盒,半敞的盒子里叠着些小玩意儿,这二十一总是这样,总能不知从哪个那里得些旁人都没有的精致玩意儿,像是会飞的小木鸟,能浮在水里游的木鱼,会自己动的小鸡小鸭小猫小狗,可可爱爱的,甚至有些竟还会学真的一样叫出声,别人就算能养许多真的,也终归不是那些精巧的玩意儿。
不过现在那会自己飞的小木鸟倒是被摔碎了,勉强粘好,可是裂痕还在,也不知还能不能用了,他还记得见过二十一把那东西像风筝一样用根细线拴在食指上,飞来飞去地悠悠地荡,他还没得及抢过来就已经碎了,倒是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着新的,倒也……可惜。
那二十一今日也气人得很。不知是不是因为出使为质也总算是在父皇面前挣了表现,竟也像是有了些硬气,听见了他,竟既不叫人也不说话。
对方沉默得寡淡,倒也像块颜色偏冷的石头,那脸色往日就已惨白得够像鬼了,今日更是丁点儿活人气儿都见不到。
其实说实话,那五官还真有几分百里明月那种明艳的影子,却是一种长坏了的明艳,不明而艳,像是绕过了明丽直驱入深镌。于是艳也不够艳丽,而是深刻到艰冷,眼窝上笔挺的深邃像狠直飞掠开去的刀锋,以致就连眼下秀丽轻佻的弧度也深刻得失了明艳该有的夭矫柔冶。
他的五官如此之深,也许是因为光影在他病态的惨白上失了色,就也失了掌控的分寸,于是白的愈白,黑的愈黑,深刻得愈发尖刻。也或许是骨病的关系,让他的五官更紧窄得失了衡。于是在明暗的交界就更像直坠的断崖,被天斧削断,简直就像一副手重刻坏的美人画,明明该是美艳瑰丽的线条,却只有一种冷峭的锋离。孤绝得像窄窄的尖峰拼命地直刺云霄,却镌刻得如此深刻却轻薄。
偏生他又孱弱,那病恹恹的阴森就像缠绕不散的鬼气,给一切深邃都蒙上了层黯淡的阴翳,或许因为他本就该是个死人,所以长得也就像一个长相太深的死人。
若是同时见到他和百里明月,就会发现原来相似的五官竟也会长出如此的不同。
这明艳在百里明月脸上是何等的美貌,甚至百里明月的五官还要恰到好处地柔了一点,是女子如水的明艳。一双柳眉虽也似剑眉飞扬却细得勾人,圆圆的眼角柔和了明润,小巧的鼻翼连向唇线秀雅得端庄,压过了艳字的单薄,反倒相辅相成了一种大气的温婉。
而二十一不一样,他的五官就像艳字张牙舞爪,哪怕单薄也要单薄出一种锋锐的极致,自娃娃时起那五官就锋利得过于失衡,甚至没有婴儿该有的圆润可爱,哪怕等长开一些,那明锐的眉眼也还是让人难以习惯。
仿佛在他脸上只剩下艰刻的锋锐将将冲破阴森,却又还缠绕着摆不脱的鬼气,光影如刀却连刀也要冷酷得中立,像断口锋利的顽石,是对生对死都无关紧要的冷,幼时是鬼气森森的冷,还不够锐,只透出一点无动于衷的凉。可哪怕年岁日长,这被氤氲得淡薄的锋利也只是自冰也似的薄中生出更深厚的坚冷。
肖似百里明月的长相不可能说不好,他的五官日渐长开,也诚然不可能说不瑰丽如画。可这画就是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那眉眼明明漆黑秾丽,可就是也不好真去用明艳形容。可能森冷的色泽打了底,所以一切的明灭都只能蒙着层幽冷,由幽而明,冷冷艳艳,白到似烫人的赤火,可是似火炽烈,却是森冷的鬼火,幽冷入僻,凛寒入骨。
就像一种只有冷色的炽烈,于万籁俱寂无边沉冷的漆黑里生出一种诡艳来。
他的脸和他骨骼一样都让人看得难受,无论是崎岖的脊骨还是过分深刻的五官,可是偶尔对上他自光影中抬眼,那秾丽又深刻的眉眼间却也能恍惚明灭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明锐。越随着他长开就越像是一种诡艳噬人的花。
十七当然不喜欢他那种长相。因为他就是个畸形,这不可能错,可是有时……极偶尔的有时,那叫人不舒服的眉眼里也会显露出一种夺人的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