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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3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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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漂亮!”鹦鹉学舌道。

“真乖!但我还没设计好它,你知道缺点什么吗?”

“什么?什么?”

她的脚在地上来回摇摆,反复勾勒一个圆:“那棵笨树什么也不会,只知道扎着它的根,吸啊吸,把自己吸成一个庞然大物。要烧掉那样的东西,我们还缺一个不依不饶的火源,还有一把耐烧的柴火。”

1931年6月27日,巴黎镀金门宫的国际殖民展览。策展人上下品鉴一番后将这个吉普赛女人摆在荷兰馆印度群岛展区。这儿有一块表演区,空间够新做的红舞裙展开,她对此非常满意,所以不介意变成被白人先生小姐围着打量的展览品。

“菲尼克斯,”她悄声对鹦鹉说,“今天我们都是火红色的。现在来找一个欲望烧得最红最烫的人加入我们吧——希望他不会怕蛇。”

她把脚一蹬,开始旋舞。

心爱的观众被抹开,变成白、黑、黄、蓝、绿、红的彼此相融的颜色,分不清你我。在这颜色的漩涡里有一点透亮的紫色,倏地跳进舞者眼中。紫色来自一位英俊的高个绅士的双瞳,他紧锁眉头牢牢盯着她,好像这支舞跟他有仇似的。

那双眼睛,还有那下面涌动的东西,她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1940年10月18日,英国白金汉郡的契克斯庄园。11点后夜终于安静下来,进入适合来杯威士忌和批阅些文件的惬意时刻。趁胖老头没有发现,她将柴火丢进壁炉里,让它烧得很旺。

已贵为首相的胖老头缓缓转身,转了几十秒之久。他上下眼皮夹着的目光投向陌生女人的脸和肩上的鹦鹉:“……我记得你。”

“记得!记得!”

“您记性真好。”

首相按下桌边的警铃,响是响了,却没有警卫将闯入者英勇拿下。也许她十九年未变的外貌说明了什么,首相暂且拿起雪茄。

“能被这么美丽的女士惦记着我很荣幸,所以你是什么?要什么?”

“美丽?我还以为对您来说我只是个‘巴布’呢,”她笑眯眯地用上首相蔑称印度人的用词,但看起来不像为了种族歧视而寻仇,“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我来找您帮个忙。”

“没问题,凭你这神出鬼没的能力,我们应该派你暗杀希特勒。”首相的手摸索打火机,实则摸向桌角藏起来的传送门符文。

“您说笑了,我的目标比他更大也更好看点。”

窗户应声敞开,除了隐约的飞机引擎声,最吸引注意的要数那远在天际线的金色树影。人们积极踊跃地为它献上第二场战争。子弹与炮火炸烂士兵与平民,肉和骨在地上堆肥,血滋养大地。

魔力顺着根系源源不断地供养那棵黄金的树,现在它有些太显眼了。用不着朝圣,抬头就能一睹尊容,好像张贴在屋顶的铂金剪纸。

首相先生确实需要担心:墨索里尼的黑衫军正在地毯式寻找接近它的办法,力图将这奇迹之物据为己有。

但首相咳了一阵儿说道:“法西斯在用黑魔法炸弹轰炸我们的平民,用毒雾污染我们的战壕,还用诅咒让我们战死士兵的灵魂不得安息。哪件事不比那棵可望而不可即的树要紧?让那些意大利人掘地三尺浪费时间去吧!说到那树——它还是我大英帝国治下,众多臣民所崇拜的——咳,‘神’。在你证明它比眼前的战争更重要之前,我没有理由为它牺牲英国的资源。”

她翘起手指,让首相的雪茄被点燃:“看来您感兴趣了,那就把手从那个符文上挪开吧。让我来说服您……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当他听完这女人的说辞,雪茄已经燃尽。

“听起来,你已经自作主张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也可以忽略不计。所以我还要问:我不知道你是谁,或许你也是个什么厉害的东西。这一切,你为了什么?”

让我们把这个答案藏在最后。

还有什么值得一看,还有哪些无法忘怀?我们活着的人都是制造回忆的机器,时间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一刹那,立刻就变成了过去……所以,你告诉我,活在回忆里是不是比活在当下要长久?

那是1944年的6月4日。

那一天清晨,盟军突破德军防线涌进罗马城。德军在当日中午前撤出,那是一场没有战斗的解放。

每座教堂的钟都被敲响,钟声叠在一起,成为罗马第一场欢乐的合奏。

她在鲜花飘散和旗帜飞扬中路过人群,鹦鹉在她肩上模仿钟声。几个老人在街边痛哭,几个年轻人互相拥抱和亲吻,几个孩子追着美国士兵的车讨巧克力。

双脚带她走近沿河的古老街区,这里巷子窄得就是条缝,缝上也插了花。穿越巷子,午后阳光越过周围的屋顶,照在一座许愿池的白色大理石上。浅碧色的池水小船一样漂着几枚银币。有人背对她站在雕像跟前。

“许了什么愿?”

那人转身的力度能扭断自己的脖子。

我们见了她,首先会想:“这是一个战士。”然后得费很大力气才能剥开这战士的外壳,看出一点露娜的痕迹。她的头发留得半长不长,干草一样捆在脑后。磨损的灰绿色军呢大衣和粗呢裤只允许她露出脸和手,而它们伤痕累累的样子,好像这二十多年来有谁认为她是块不听话的石胚,拿锉刀将她凿了很久很久。

“你……”只吐出一个字眼,露娜就此停住,任美丽的吉普赛女人靠近,将硬币丢进池里。

露娜嗓音干涸:“……许了什么愿?”

“已经实现了,”她眨眨眼睛,“我去过隐露峰下的村子。但那里冷冷清清,没多少人在。”

“因为再没有朝圣者需要指引……自从圣树升华后……”

“一个老牧羊人告诉我,许多守林人往南走,去了意大利。”

“……纳粹痴心妄想,这帮渣滓说圣树是雅利安人在远古时代留下的世界之树,他们妄图占据圣树,夺去做什么世界之都日耳曼尼亚的魔力源泉……”

“所以守林人组建了游击队。”

“……纳粹叫我们杂种,说我们的兽族同胞是不配拥有文明的错误,枪毙我们,吊死我们,把我们同胞的尸体丢进坑里……我们在这里杀那些渣滓,毁掉他们的军营,炸烂他们的道路……”

同样被归为劣等种族的女人轻松地换了话题:“我一路打听你的名字,遇到几位守林人战友。他们管你叫‘大祭司’呢!我们露娜竟然成为祭司了?”

“本应该是阿莎,但她死了。”

这下,许愿池边彻底被死寂统治。硬币和池水都亮晶晶、水润润的,水面倒映出远方圣树的轮廓。也许露娜在看这个倒影,免得直视天空时被太阳灼瞎。

终于,她开口了:“那时候你怎么不告而别?”

“我是个蠢笨的吉普赛女人,这双脚只习惯流浪。如果你拒绝和我一起走,我会伤心得整夜整夜哭泣。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跟我走。”

“那怎么又回来?”露娜攥紧拳头,“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

魔女抓住时机,双手捧起那个满是伤痕的拳头,什么也没说。这一刻,往昔岁月的美好记忆在露娜心中喷涌而出,比任何话语都管用。手的相握变成全身的紧紧拥抱,精灵战士在她怀里发抖、流泪、嘶吼。

于是魔女知道自己成功了。她们身后的罗马城还在欢庆解放,人们向彼此欢喜地抛洒天竺葵、玫瑰和雏菊。

于是第二天她们离开城市。山麓崎岖,两侧净是葡萄园和橄榄林。眼看又要进入一片树林,她忍不住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说:“你又一次成为我的向导,我差点要忘记自己有多爱看你的背影。”

露娜的背影一顿,继续前进。为了获得接近圣树的方法,纳粹不知严刑拷打了多少守林人。但哪怕用吐真剂灌满肠胃,也没有守林人吐出任何信息——因为他们不知道。

除了露娜,守林人最后的向导。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在路边、岩石旁、树下驻足和张望,好像自己也不清楚路线,但最终还是能找到方向。

许愿池的久别重逢后,仿佛为了证明过去所有的遗憾都能弥补,是踌躇万千的露娜自己提议的:还记得你的朝圣之路一次也没圆满过吗?

她会为自己的决定悔恨至死,但人生最后的一天是个朗朗晴日。战争的痕迹逐渐稀少,低矮的灌木将露水抖在她们小腿,湿漉漉的空气能被含在嘴里尝出甜味。

走过了山麓和废弃的农庄。

走过了一块巨岩的岩隙。

走过了遍布苔藓的树林。

走得不知道离城市有多远,高大的树木遮盖天空,看不见天边的金色树影了。潮湿的天终于下起太阳雨。铃——铃——铃声还是急促的雨点?咚——咚——鼓声还是大地的心跳?魔女感受着脚下的脉动,带着盛大的喜悦抬起头。

“看……”露娜在她身边卸下了所有疲惫,轻轻说。

在我漫游的几千年中,我无数次路过你。

在我所喜爱的万千事物中,你排在第四名,仅次于太阳、月亮和星星。

“你们是谁?!”露娜喝道,从茂盛的树林后忽然走出陌生的不速之客。他们身穿标准的长袍式军装,每一寸缝线都浸满魔力。一个、两个、三个……八个闯入者向那女人靠拢。

露娜立刻醒悟:“你——是你带来了他们?你骗了我?!”

“亲爱的,可爱的露娜,你实现了我的愿望……”魔女乌黑的长发陡然飘飞起来,一股不祥的力量在这九人之间流淌,“我要把你排在第五名。”

除了魔女,这八个将要犯下谋杀之罪的人是谁?

他们来自何方,被上级命令还是自愿参与?他们怎么想的,为了拯救祖国还是全人类?被蒙骗还是知情?他们和谁道过别,向谁许下过承诺?在最高机密会议室的气派长桌上,他们“可以忽略不计”的命运已经被衡量过、安排好——

由英国、美国、苏联、自由法国等盟国共同组织的“赴火行动”小队抽出法杖,杖尖指向被他们包围的吉普赛女人,束缚的法术将她捆了个牢实。这魔女夸张地做了个鬼脸:“哎呀,好一个背叛。”

同样被控制的露娜放声尖笑起来:“你这个蠢货!”

赴火行动小队无视这两个女人,抖开长袍,魔力构成的银色长钉连缀着锁链,导弹一般飞向那棵巨树。在露娜失去笑意的目光中,八枚长钉上爆发密密麻麻的咒文,生生扎入树的躯干。

“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你应该看出来了吧,”魔女如藻的长发忽然从后垂坠在守林人大祭司的脸上,“他们也想要把你的神据为己有。没有领袖能容忍无主的力量……”

魔法师和圣树通过锁链紧紧相连,像孩子用脐带纠缠母亲。

这才是赴火行动的真正目的。野心家们怎么会被那样蠢笨的吉普赛女人说服呢?怪不了他们。真正危险的从来不只是我们想要毁灭的东西,危险也来自那些自以为有权决定什么应该被毁灭的人。

不知何时摆脱束缚的魔女扬起一只手。

又红又热的东西腾一声在那些被精心选拔的精英魔法师身上窜起。他们抵挡不及,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刹那间便从捕手降级为燃料。

烧焦他们的骨肉,蒸发他们的血液,抹掉他们的存在,将每一滴力量投入毁灭的魔法中。魔女要求这些人来到这里,与其说需要施法的助手不如说需要几个祭品。随后,火光一路顺着他们身上的锁链点亮,扑向正中心那棵与世无争的树。

火红的纹路将大地圈出一个圆,法阵层层亮起。直到核心,有一个首尾相衔的蛇形符文不依不饶地燃烧起来。

露娜是被烫醒的。

眼皮张开,眼睛被灼得模糊一片。她先手脚并用地摸索了一段距离。哪里都烫,除了身下的方寸土地。她灌注全部法力扫开身前的几簇火焰,好歹让视线稳定了下来。

这双眼睛将为自己见证的一切而痛苦。

无论守林人曾经用怎样神圣的词汇形容过那棵树,现在都化为乌有了。被火焰覆盖的任何东西都会失去自己的面目,毕竟火光总是更亮,火舌总是更高。所以暗红色天幕中那个熊熊燃烧的狰狞巨物到底是什么?

唯一没有被点燃的东西只有那两个人。

“为……什么……”露娜想扑上去,但双脚被束缚咒牢牢固定。话语顺着火星子飘到魔女耳畔。在浓烟与烈火的地狱前,她的长发和长裙都翻滚得如同另一种火焰。

“为什么?其他人也这样问我。让我想想怎么说好……”她的声音虚弱了点儿,“因为我喜欢跳舞。”

露娜用癫狂的目光看着她。

“你知道跳舞需要什么吧?首先,当然需要灵活的四肢,尤其是腿;要有音乐和听得懂音乐的耳朵,漂亮的舞裙和舞台;最重要的是观众!会鼓掌、起哄、打节拍的观众,还有供他们喝的酒,让他们能加入的空地、让他们能献上的鲜花、让他们能赞美的言辞……但你知道你的‘神’要做什么吗?”

魔女歪歪脑袋,没有避开露娜砸来的石头。

“它什么都不要做,”魔女继续陈述,“它就是棵树而已,它只知道长、长、长啊长,吃啊吃。你应该发现自己很虚弱了吧,露娜?我们重逢时你的魔力几乎被榨干了,被你不知节制的‘神’。终究有一天它会侵入所有生命的空间,把你们所有人都吃干抹净。”

“住口!你给我住口!”

“但你们这些信徒也没错,假以时日,它能成为真正的‘神’……不用听明白,你只需要知道,那时整个世界会遵照祂缔造的新规则,进入全新的时代——那么,跳舞所需要的四肢呀、耳朵呀、音乐呀,还有你们这些观众呀,都会被新神创造的新规则替代。而它是一棵树!树最不需要跳舞!可我喜欢你们,我想让你们继续跳舞。我决不允许你们像树那样静止,为了你们所有人——这就是我的答案。”

“……为了我们所有人?”

莫名其妙地,露娜从大衣里掏出一朵花。

魔女着实惊讶,她以为面无人色的露娜根本没理解她的话呢。她终于疯啦?现在不是献花的好时候。

真是一朵憔悴的小花,三片金黄色的花瓣在热浪里哆嗦,花枝枯黄。圣树脚下到处生长着这样的花。魔女明白了:露娜是她的向导,而花是露娜的向导。

“这是和圣树伴生的花朵……这样金光灿灿、美丽的花……这花就是圣树的创造啊!如果祂只打算创造美丽的事物呢?如果、如果、如果你这个狂妄自大的疯子错了呢?”

火的庆典步入后半程,漫天都是灰黑色的碎片。

魔女踏着赤脚来到她面前,露娜才意识到这个女人全身都在发烫!滚烫的那只手轻轻触碰露娜举起的花儿,让它一瞬间就化成了灰。

于是,露娜失去了自己。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诅咒你爱的一切都会被毁灭——所有!所有!所有!”

魔女凑上来,吻在露娜的额头:“那我爱你。”

在这个吻的间隙里,她们身后,枯干的巨树终于拦腰折断,轰然倒下。

于是,露娜被毁灭了。

这里,这一刻,她所有鲜活的灵魂都被这个吻摧毁殆尽。

之后填充在里面的,不过是灰烬罢了……

——嗯?

你问,我是谁?

傻孩子,我是带你进入这些记忆的你的师长——

……啊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哎哟,真惭愧。好久没有完整回忆这些过去,我的语气难免越来越兴奋,原谅我这蠢笨的吉普赛女人吧。

你的好校长、我的菲尼克斯已经在这场追忆中不复存在了。

那场魔法连带着把我也点着了。幸好漫长的岁月里,我最不缺的就是记忆。我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割下来放进了菲尼克斯脑子里让他保管。要知道,鹦鹉学东西很快。

最容易被流传的记忆是——没错,知识!我的菲尼克斯是不是个合格的老师?当知识流传和汇聚,他的意识就越来越完整。他活着,我就能存在。我存在于人们的意识之下,在那些被记住和被遗忘的夹缝之中行走。

可怜可爱的菲尼克斯,他愿意放弃这些记忆的气魄真让我骄傲。他全部不要了,他将这些记忆里最重要的部分传递给了你。从此以后,他将再次做回一只鸟。这就是他的愿望?我愿意实现他的愿望。

此时此刻,你们的记忆在这里汇聚,成为我存在最确定的一次。

所以,我是谁?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小魔法师!还记得“答案就在记忆之中”吗?偷窥了我最珍视的回忆,必须给你一道考验才行。

我行走在世间,见证或使得万物消亡,我是毁灭的魔女。我拥有无数个名字,说出我任何一个名字就算你通过。

好处?好处就是我会很喜欢你——哎呀,别往后逃嘛!不想找回你家小狼的话,那就给我养啦?

……哈!

答对了,了不起,你一口气说出了好多个!

说话算话。现在回头看这棵树。

树是一种不会反抗的对手。这棵树只是在生长而已,这样的与世无争却也会伤害到什么。但我们怎么苛求它?我们所有人仅仅是存在,一样会伤害到什么。

哪怕是不会反抗的对手,我的万全准备也没能将它彻底摧毁。

那一天,我们烧掉了它绝大部分躯体,但剩下了一点,只有那么一点儿——

看!它飘出去了,就那么小一块木头。

它会飞离火场、这片森林甚至这片大陆,最终落进一条河,再流到一条小溪……再然后就有了你们。你们创造的故事,我也喜欢得不得了。

快去,小魔法师。

跑快点,抓住它。它交织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跟着它走吧!

再跑快点!然后你要记住,无论你们走了多远,我都会再来,来摧毁你们——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吧,我想成为那个有权决定什么应该被毁灭的人。

既然我爱你们所有,那所有都必得毁灭。这是万事万物都要遵从的规则,噢,这还是她的愿望嘛。

不过……

在走向那不可避免的消亡之前,别忘了你们还是可以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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