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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123 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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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靠近点听我说:把疑惑和焦急先按捺下来,孩子。你必须仔细观察我展示给你的记忆,因为答案就在记忆之中。

再靠近点,这是我要给你看的第一份记忆,它仍然与火有关。或许与火打交道是我们从蒙昧中醒来的第一课……

那是婆罗门的祭坛刚刚遍布恒河流域、森林里仍游荡着萨满的年代。荒野上一个女孩衣衫褴褛,赤脚行走。

你要问:她是谁?

尽管我聚敛了那么多记忆,有关这女孩来历的一切已经在长河中打磨成沙。我只知道她这双脚生来为流浪而生,游荡在这片荒野时,她毫无眷恋地任凭所有砂砾和过去在身后滚落。

这荒野边缘有一团火,烟招惹她靠近。

围绕那篝火,鼓声阵阵。赤脚的舞者们踏着鼓点、颠着脑袋、摇着手臂,恒舞酣歌。年轻的男舞者上身赤裸,皮肤是被太阳和火光赐予的褐色,肩膀和手臂涂满石粉,胸膛潦草地画着鹿、鹰和蛇;年轻的女舞者长裙鲜艳,手腕的手镯在旋转中碰撞,脚踝上铜片、贝壳和种子串成的铃环发了热病一样颤抖。铃——铃——铃声还是急促的雨点?咚——咚——鼓声还是大地的心跳?跳跃、旋转、大笑与高歌包围正中心的篝火,那篝火又好像以跳跃、旋转、大笑与高歌为燃料。火焰飞腾,火光烛天,烧得那么旺啊!

回过神时,女孩已经站在众舞者面前,瞪着木然的两颗眼珠。

只消一瞥,这个避世迁徙的萨满部落立刻接纳了小流浪者。有人将她脏污的手臂一拽,拽进狂舞的河流。男舞者将石粉点在她眉心,女舞者将手镯套在她手腕,又推又搡,逼她细瘦的双脚也被鼓点颠起来。

她的汗珠滴在篝火里,呲!

一个初生的魔女爱上了跳舞。

世界和她一样初生并未太久,好似一颗温热的圆卵。我称呼她魔女,因为她是那么喜欢把玩这颗卵。“把玩”,喜爱但不尊重。

现在第一份记忆被愈烧愈旺的篝火熔化,我们必须再往前走。

你听见帆被风吹鼓时的声音了吗?紧跟火之记忆后的,是海。

海面灰蓝色一片,只要一点日光,清晨的海雾就会知趣地散去。敦实的大木船排开海水稳稳航行。在它上面,那些胡椒、棉布、木材、橄榄油将甲板堆成一个移动集市。

女人在船上。

你不认识她,我却开始熟悉她的模样了……成熟的她肤色更加深,头发更加黑,还有那双绿意盎然的眼睛,每当她喜悦时便盈盈亮起来。而魔女总是喜悦的。

天南地北的乘客挤在甲板。她俯在舷墙踮起脚尖眺望。

海平线下沉,一寸寸将一尊高大的墨丘利神像举入我们的视野。紧随其后是整齐排开的仓库、堆积的货物、来回穿梭的骡车和马车、穿白色托加长袍的行人。你说得没错,这是一个港口。

船上,她布满厚茧的脚又打起节奏。逼近港口的激浪拍打着,让这段记忆也碎了。

流浪者从恒河流域游荡到驶往欧洲大陆的航船上——或许她像你们一样——更乐意称呼自己为漫无目的的旅者。下船后,这艘木船在次日触礁沉没。

世界的卵壳在这时已然坚硬,道路通达,适合行走。所以我要向你道歉,接下来我捡拾的记忆碎片全是浮光掠影。

在这个碎片里,她披了一条新的红披肩,路过罗马人的神庙,和其他信徒一起挤着献花、酒和动物,又在靠近祭坛时因为异乡人的身份被祭司驱赶。啊呀,她朝那些祭司丢羊的内脏……

在这个碎片里,她穿着宽大的亚麻衣裙,游荡在一片灰金色的集市……这是哪儿的集市?远方竟然矗立着三个锯齿一样的轮廓,三座金字塔!她偷了一枚小小的玻璃珠,串上自己的耳环。

这个碎片里……铜绿色的河水在城市里蜿蜒,她站在河边看一座新建筑兴起。它就建在朱庇特神庙旁边,施工场地的正中央,穿短衣的奴隶们正合力竖起一座巨大的十字架。

……这里肯定不是温暖的地中海了。层层叠叠的积雪将森林藏起一半。她和一群商人挤在木车上,调笑着、喝着酒、唱法兰西人的小曲儿。远处村庄隐隐传来教堂的钟声。

……近海的石楠荒原,她在一群维京人的聚会上,好像是被掳去的。松脂燃起的篝火让我们都能闻到脂油味,她竟抽出一个战士的佩剑,在他大发雷霆前跳起环剑舞。

……长袖长裙,腰部束紧,头上披着头巾,这是我们熟悉的中世纪女性的打扮。她如此打扮,好像是个普通的酒馆女侍,只懂巧笑嫣然地将酒端给那些饮酒作乐的工匠。窗外,巨大的哥特式教堂眼看要成型。

……她是谁?

你说得没错,她怎么能经过古典时代、经过基督教化和帝国衰亡、经过蛮族王国、经过中世纪——到了现在?她怎会完全没有变老?哪怕过了一千年?我又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些?

记忆掠影零零落落地从我们身边陨落,掉在地上好像珠子。记忆也就是她的玻璃耳环,如果不去重温很快就失去色泽。接下来将会是明亮的一颗。

城门半掩着。

守卫不再检查货物,他们检查人的脸、身子。你来自哪里、经过哪些村庄——有没有接触过那些得病的死人?

她钻进城门。

商铺一间间关闭,人人的窗户都钉上木板,空气里满是浓烈的烟味。唯一活跃的是教堂钟声,一声声为死人计数。广场堆满了裹尸布,当然还有与之相应的“填充物”。显而易见,没地方舞蹈取乐了。修士们把尸体搬来搬去,好不忙碌。

她经过广场边缘,后背被什么东西有气无力地砸到。

魔女转身。身后只是个脸上缠着布面罩的虚弱老人,他颤颤巍巍捡第二块石头的时间够她用裹尸布将他裹个里外三层。可她只是垂手看着,没有躲开砸来的石头和谩骂。

“我见过你!你、你经过的地方人们都死了!”

“我没有经过的地方,人们也在死。”

“滚出去!滚出去!瘟疫女!”

叫骂吸引来幸存者的注意。如果瘟疫只是一个女人该多好,他们有那么多石头可以砸,那么多棍子可以抽打,那么多河水可以溺毙,那么多火把可以灼烧。上帝啊,让瘟疫可以被砸死、打死、淹死、烧死吧。

这就是人们想对她做的事。包围里,一簇火焰舔上她的裙角,热情地往她身上窜。

火曾经教会她跳舞,因为燃烧和舞蹈像一对孪生姐妹。火舌是手臂,焰心是躯体,两者的精神要义都是抽搐和摇曳。这舞者亲切地将裙子上的火苗捏起来,跟捏起一只小老鼠似的。人群更惊恐和疯狂了。

唉,她瞧着小火苗想,我得去另找一个可以跳舞的地方。

她找到了,很快。

天生适合流浪的双脚带她远离村庄与城市。路上许多幸存者咬着耳朵,悄悄流传某个神秘传说:据说靠近阿尔卑斯山脉的某片森林,有一个没有瘟疫、美丽而富足的秘境。那里还有个仁慈的守护者,会在你陷入绝境时降下拯救!

上帝,绝对是上帝的手笔……除了上帝还可能是什么?

她找来了。这是一片倚在高耸山脉下的浓密森林,全世界的绿色都在这里定居。

不止绿色,还有透蓝的凉风送来橘红的柴火味和人们五颜六色的交谈声。她扯乱衣服,沾点泥巴,让自己显得够狼狈,才跌跌撞撞朝深处走去。

哈哈,你猜到她来到什么地方了……我们仔细看这个聚落的边缘,一块被犁平的土地上有黑麦苗在生长。一个在田里劳作的妇女瞧见了她,起身就喊:“守林人啊!又有人来啦!”

她低头打量。踩在土地上的脚底板有种奇怪的触感,就像踩在浅滩里,被轻波一阵阵蹭过脚踝:怪了,怪了,这里还真的有点什么。

这里是守林人最初的聚落。

人们建起了庇护所、小工坊甚至羊圈。他们只想在这里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别担心,她来到这里也仅仅为了歌舞。篝火有吗?有!手鼓和笛子有吗?有!好酒和观众有吗?……酒不甚好,但观众很捧场。安定下来的他们需要欢乐。

正因如此,来到守林人聚落的当天晚上她就找到自己的位置,提裙扭腰,要为人们跳上一曲。

那时,篝火的热浪揉皱视野,跃动的魔女第一次看见晚归的守林人。这鼎鼎大名的守林人是个强壮的猎人,而她脚边的……

你和她一样看见一匹黑狼。

稍安勿躁,孩子,自然不是你的那匹狼,除了漆黑的毛发二者没有任何共同点。这狼很老,毛发黯淡打结,尾巴也短短的,一对眼眶里竟没了眼珠。

瞎眼的狼和舞者一打照面,狠狠哆嗦了一下,夹着短尾巴小跑溜走。她憋笑憋得肋骨都要断了:瞎子和哑巴!

舞者热爱每个观众,但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太蠢了,居然以为“无所不能的守林人”是那个哑巴呢!很快,她就开始找瞎子的麻烦。比如夸张地喊守林人的名号,趁不注意扯它身上的毛。老瞎狼无力招架,每次都灰溜溜逃跑。

我们观看的记忆快速闪过这些滑稽的场面,在一个黄昏定格。远离聚落的森林某处,她又逮到了想逃跑的瞎狼,这次恶劣地揪住它的尾巴,拽到自己跟前。

“你干嘛怕我?”

她干脆弯腰将老瞎狼抱了起来。狼无所适从地扭动。这时她伸直手臂一指:“那是什么?”

她指着落日?黄昏的太阳像被炉火烤过,又软又肿。仔细看……在落日的辉煌映衬下,森林树冠间闪烁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是……”久未开口的狼嗓子也哑了,“那是我们的树……我们伟大的树……”

“可不是‘伟大’嘛,天地的力量都向这树靠拢,被它的根一口吸走。怪不得这里的魔力充沛得吓人!”

“我们只想在它的荫庇下获得一个家园……所以,无论您是谁,我们无意打扰,请您不要……”

她抱着狼朝前走。怎么走都无法和遥远的金光缩短距离,仿佛沙漠里的人走向海市蜃楼。

“请您……”

“别害怕,我挺喜欢你!我真想知道你愿意为这个‘家园’付出多少。”

她低头往老瞎狼额头上猛亲了一口。

这段记忆到此为止。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无从得知。总之,流浪舞者肯定离开了守林人的小避难所,去了别处逍遥快活。在我们面前闪烁的这些记忆片段也因为她的走动而晃荡,流光溢彩。

威尼斯的狂欢节运河、伊斯坦布尔的宫廷、加勒比殖民地的甘蔗种植园、暹罗的寺庙、维也纳的咖啡馆、伦敦的煤炭工厂、纽约亮着电灯的舞厅、巴黎富丽堂皇的国际酒店——鼓乐圆舞、面具舞、羽衣舞、桑巴、兰开夏舞、狐步舞、探戈……

她的脚终于把世界踩平,这摊开的大地上时间无论如何变迁,总有那么多舞能跳!

我们在记忆里看到她裙裾几乎从不垂下。那些难得的静止时刻,她似乎会来到高处,若有所思地望向远方;当舞曲停息时,她偶尔会踢踏、挪动自己的赤脚,像踩到了什么。

舞者的日子和过去千年里一样痛快。只不过……就仿佛有一天,你意识到自己的嘴里长着条舌头,于是再不知道怎么让这舌头舒舒服服地放着。

回忆展示的时代离我们越来越近。汽车、电车、电灯、摩登时代,她挽着一个男伴前往舞厅。就在路边有小群粗布麻衣打扮的兽族向路人分发东西。

“这是做什么?”她拽来男伴凑热闹。

头上戴叶冠的兽族抖抖猫耳朵说:“您好,女士!赠您这枚种子,希望您了解一下圣树与守林人——”

“守林人?我好像听说过你们。”她笑眯眯地环顾一圈,确认这里是悉尼街头,不是什么深山老林。汽车鸣笛,男伴催她离开,路过的报童低价抛售今天剩下的报纸:巴尔干即将爆发战争、欧洲前景不祥。

“我们希望手足同胞如根系一样蔓延,我们希望将圣树的荫庇赠予更多人,尤其在这样危机将近的时刻。”

一枚种子塞进她手中:圆溜溜的松果,沾着欧洲大陆的气息。

再次回到欧洲的感觉真不一样。那什么斐迪南大公被刺杀后,上至庙堂里的政客,下至街头的占卜师,人人都在预言战争。那片森林怎么样啦?她重返故地,找不到曾经的粗糙聚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规整的道路,通向一座不小的大门。

两个尖耳朵的把守着:“你是朝圣者吗?”

她早早把松果串在脖子上,欣然应答:“我五百年前就是个朝圣者了!”

村落依山而建,远山连绵。兽族、精灵、地精和少数矮人、人类定居于此。通过检查的朝圣者进入村落后便畅通无阻。有人先去旅舍歇脚,更多人直奔村后的一条山道。

她也循着山而上。这条山路……瞧你的表情,你再熟悉不过了吧?

然而没等她攀登多久,背后一声暴喝:“嘿,你!你就穿成这样爬山?”

她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和赤脚,又扭头看那个短发毛躁的精灵。

你的表情又变了,啊哈……我们喜欢串珠成链,但这些记忆串起来的感觉怎么一点儿也不好受?她又找到值得把玩的东西,甜滋滋笑起来:“瞧我这个蠢笨的吉普赛女人,您能带我换身衣服吗?”

“我是山上的向导,不能下去,”短发精灵被这笑意扰得一阵害臊,“你去村里找一个叫阿莎的,让她帮你好了!”

“那我回来时还能不能再见到您,向导小姐?”

“我?我当然一直在,我要为你们这些朝圣者引路——”

“那我一定要多朝圣几次了。”她不让向导看见自己呵呵笑的样子,转身轻快地下山。年轻的向导摸不着头脑。

魔女说到做到。第二次上山,她和其他三四个朝圣者一起跟随名为露娜的守林人。这群朝圣者登顶时什么也没看到。

“不走运,今天不是‘满月’,”露娜宣布,“但圣树就在这里,下次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其他朝圣者得见神迹,满怀感恩地离开。只有她次次登顶,次次落空。

露娜和这位倒霉的“朝圣者”就这样相熟。又一次攀登,路遇暴雨。向导无奈地把她塞进哨屋,拿出毛巾烧起热水:“怎么回事?我带你登过五六次山了!”

魔女擦拭湿发,向露娜露出下颚和后颈:“我猜圣树听到了我的愿望,让我在这条虔诚之路上多见你几次。”

“嘿!你为什么老这样对我说话——”

笑靥嫣然的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借朝圣失败的好理由,她在这村子里留下。十天后,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被你我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争爆发了。

村落位于中立区的偏远地带,幸运地远离法德与不久加入战局的意大利的血腥拉锯战,也成为一座夹缝里的孤岛。

从孤岛外又涌来难民和逃兵役的士兵。仁慈的圣树守林人尽全力帮助他们,叫阿莎的精灵还组织巡逻队,提防奥匈帝国的骑兵越境抢粮。

每一天、每一天,圣树脚下的圣域都被繁杂与混乱占据,但魔女竟和露娜度过了一段最宁静快乐的时光。心被占满的人忘了为战火哀悼。大祭司命令所有向导继续在山上值守,所以魔女一次次往山上去,路过难民小屋直扑巡山的露娜身边。

年轻精灵被吉普赛女人的热情冲晕了,还带着憧憬计数:“每次都得你来找我,真麻烦!还有两年我的守望就结束了,到时候,我们……”

“管他呢!”她用摘来的野花堵住精灵的嘴。

那些最幸福的时光却有一个坏处,身处其中时你以为这就是永恒;回过头时它眨眼就结束。1918年11月,信使狂奔进村:战争结束了!这时的露娜下山加入巡逻队已有一年多。她学着其他欢欣鼓舞的人,飞奔过来,和魔女拥抱……

庆祝的宴会开始了。连总是训斥她俩闹腾贪玩的阿莎也搬出窖藏的好酒。

“跳一曲,为我们跳一曲!”村民知道她的本事,欢呼她的名字。来跳吧,双手翻出花朵,双脚踏出烟雾,身段如云,舞态生风。围绕舞蹈的魔女,男女老少纷纷加入广场的露天舞池,跳啊,叫啊,笑啊,哭啊……

“你能不能留下来?”露娜挤过人群握住她的手,“我想你留下来!”

这强烈的愿望飘荡在她脸上,呲!

简直像被火星子燎到,烫得她脸一歪,恰好瞥见村后的高峰。

那天是个宁静的深蓝色之夜,山顶却骤然光芒四射。只见得他们的树神竟刺破夜晚,向天际伸出辉煌灿烂的枝叶。夜空臣服于它,一时间甘愿变成白昼。

这边,人们忘了歌舞,禁不住大呼小叫。守林人震撼不已,又是颤抖又是跪拜;大祭司高举法杖,高颂赞词;阿莎流下眼泪;露娜想和她分享狂喜:“看呐!——你怎么了?”

她笑得耳环铃铃响个不停。

如她所料,这棵树正在一点一滴吸收全世界的养分。向它聚拢的魔力从轻波、到浅浪、到浪潮,最终到了惊涛骇浪。看看这场战争让它吃得多饱!“圣树”再次成长,抽出的枝硬生生顶破了它藏身的空间,让自己招摇地出现在世人面前。

魔女止住笑意。

她耳朵热烘烘的,因为太多人在她身边说话:“圣树!战争结束了,保佑我顺利回到家乡……”“圣树啊!我想重新读书……”“我打算留在这里,守卫您……”“圣树!我好想他还活着……”“圣树!你得给那些德国佬一点颜色看看……”“圣树啊!我想……”“我准备……”“我要……”“我要……”“我要!”

舞者喜爱自己的观众,也免不了在心底生出一股腻烦。

你们以为这棵树会回应你们的愿望?

只有我会喜欢你们身上这些灼热的东西……

是的,只有我。魔女思索着,再次对露娜展露最灿烂的笑容。

接下来的记忆就像摊开的日记本,我能读出年月日。

1921年3月21日,开罗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某场重要的会议在这座城市举行,今夜有一场晚宴犒劳大人物。宴会厅上的异域女郎跳完一支舞蹈,下台挨桌向客人讨赏。西装革履的女士先生们慷慨掏出钞票。轮到一身白西装的胖先生了。

“我没有零钱,女士。不过这个小家伙似乎更喜欢你。”

胖先生从身边提起一个鸟笼,这是他昨天在孟菲斯游览时在埃及向导那儿买来的鹦鹉崽。他显然很后悔冲动买下了一只活物。

“真可爱,这个红彤彤的小不点有没有名字?”

“菲尼克斯,”胖先生叼着雪茄耸肩,“看见红色的鸟,原谅我这脑子想不出别的名字。”

女郎敲敲笼子,小鹦鹉跃过来啄她的手:“是个好名字……不止不休、涅槃重生的东西,您觉得存在吗?”

“鄙人的胡子。”

“哈哈!”她笑了,在主持人尴尬请她离场前打开鸟笼。小鹦鹉驯服地绕着她的头顶旋转,落到她肩头。人们以为这也是表演,又鼓起掌来。看见胖先生蹙起眉,舞者笑道:“记住我的脸,我们还会再见的。”

嘘,不要打岔,现在不需要提问。

1930年9月19日,印度北部恒河上游。萨满曾经游荡的丛林早就消失无踪。越过铁道和开垦的农田,在一片小树林的空地里你会看到熟悉的东西。地上画着一个巨大但粗糙的魔法阵,梵语咒文,火焰纹样,九个嵌在阵图上的子阵……最中心的阵核却还是空的,此时站着一个人。

“菲尼克斯,你看,”她摩挲肩上鹦鹉的脑袋,“是不是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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