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出祁连山，至张掖城外，水势渐缓。沿岸柽柳成林，芦苇连绵，河滩上散落着被流水磨得光滑的青白卵石。秋阳照在水面，细碎的金光随着波纹流向远处。

阿祇替菩提选了一处背风的浅湾。

这里水流不急，岸边又有一片平坦草地。蒙逊早命人搭好了凉棚，铺着厚毡，备了热茶、点心和几只盛鱼的陶盆，连钓竿都削得长短适宜。只是这般周到的安排之外，整座山林竟静得出奇。阿祇来时便留意到，沿途几个岔口都有骑兵驻守，通往山中的樵径也横着新设的木栅。

“今日山里不许进人？”她问。

随行亲卫低头道：“大单于吩咐，夫人与世子难得出游，不许闲杂人等惊扰。”

阿祇瞥了一眼远处的岗哨。

昨夜蒙逊在她手里吃了亏，今日竟格外安分。不仅没有露面，连派来伺候的人都被叮嘱得谨小慎微。看来那一剂蒙汗药，多少还是有些用处，至少沮渠蒙逊没再出现。她没有多问，牵着菩提往河边去了。

菩提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虽然走得仍慢，却一路兴致勃勃。见河湾里有鱼跃出水面，立刻拉住阿祇的手，喊道：“阿娘！那里有鱼！”

“看见了。”

“我们能钓到么？”

“试试便知道。”

阿祇将一根短钓竿交给他，自己坐在旁边，替他调好浮子。菩提两手握着钓竿，端端正正地坐了半晌，忽然小声问：“阿娘，鱼为什么不咬钩？”

“兴许鱼还没饿。”

“那它什么时候饿？”

“这可得问鱼。”

菩提忍不住笑，忙又抿住嘴，生怕惊了水里的鱼。不多时，浮子轻轻一沉。阿祇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慢慢提竿。一尾银鳞小鱼扑腾着跃出水面，甩了他满袖水珠。菩提乐得眼睛弯起来，“阿娘！鱼汤！”

“才这么一点，煮出来怕是只够你喝一口，放了吧。”

“那我们再钓更大的！”

他又坐了回去，比方才更专心。

太阳正暖，待钓上第三尾鱼，菩提已显出些倦意。

阿祇见他额上微微沁汗，便让他回凉棚歇息，自己提着药篮，在附近辨认草木。河岸阴湿，草木繁茂，倒生着不少平日难见的药材。她先采了几株地榆，又在背阴的石坡下发现一丛乌头。紫蓝色的小花开得极艳，藏在乱草间，几乎与寻常野花无异。阿祇取出小铲，将根部小心掘出，另用布包封好。

菩提披着夹袍，坐在不远处看她。

“阿娘，这花好看。”

“好看归好看，却有毒。尤其根部，绝不能随意碰。”

“那阿娘为什么采它？”

“认得毒草，才知道怎样避开它。有些毒物也能入药，只是用错了，便会害人。”

菩提若有所思地点头，“你以前都不教我这些的。”

于是，阿祇认真地又领他辨了几样无毒的草木，见他眼皮渐沉，便将人送回软榻，“睡一会儿，醒了阿娘给你煮鱼汤。”

菩提还惦记着那几尾鱼，含含糊糊叮嘱：“别让它们跑了……”

话音未落，人已睡着了。

阿祇替他掖好毯子，才提起药篮，沿着河岸往密林深处走了几步。山坡另一侧，沮渠蒙逊勒马停在松林下。隔着半片柽柳，恰能望见河边的凉棚。菩提已经睡下，阿祇正独自在草间寻药。秋阳照着她绛红的衣袖，偶尔有风吹动额前的银饰，远远望去，倒像从前大漠里那个不受拘束的女子。

蒙逊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昨夜那场酒宴，他至今记得清楚。一个久经沙场的人，竟在自家府中被人算计，还是用那样的法子。他醒来时，头痛欲裂，医工在榻前跪了一地，沮渠蒙逊知道自己不会有大事，只命人全部退下，独自坐了许久。

他早该知道，强留不住她的心，只能强留人。

可明日便是三日之约。李暠会在城西十里亭等她。蒙逊不愿她走，只是眼下，他更不敢再惹恼她。

“大单于。”亲卫上前低声道，“山中各处已封，除了山上挖渠的奴隶，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嗯。”

“夫人若问起……”

“便说怕惊了世子。”

亲卫领命，又迟疑道：“可要请夫人回府用午膳？”

“不必。”

蒙逊望着远处河湾，声音淡淡的。

“她难得高兴，由着她。”

说罢，他拨转马头。

阿祇正沿着一条狭窄的兽径走入林中。

这里背着日头，腐叶积得很厚，偶尔能听见山雀在枝头啄食。她在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旁停下，正要俯身察看，忽然听见灌木里传来一阵细碎响动。

她抬起头，怕是山中有野兽出没，立刻警惕起来。

林中安静了一瞬。接着，一颗毛茸茸的狗头从枝叶间探了出来。黑鼻头湿漉漉的，两只耳朵高高竖起，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

阿祇怔住，“努……努尔？”

那狗闻声，立刻丢了干饼，欢天喜地地冲过来，绕着她的靴子又蹦又转，尾巴摇得几乎看不清。阿祇又惊又喜，俯身摸它的脑袋，“你怎么在这里？”

努尔自然不会回答，只把鼻子往她衣袖里拱，呜呜叫个不停。就在这时，灌木后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孩童声，“我就说它认得路，能找到阿娘，怎么样？”

一个漂亮的小脑袋钻了出来，身后还有更漂亮的脸。

“嘘。”一个熟悉的声音随即响起，清柔而熟悉。

阿祇猛地抬头。

一名羌族打扮的娃娃拨开树枝，探出半张脸。她头上裹着旧毡巾，身穿粗布短袄，腰间系着褪色的皮带，脸颊和鼻梁上还抹着一层灰。乍看不过是个常年在山间劳作的牧家女娃，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在她身后，跟着走出一个瘦削的羌族少年。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羊皮袄，肩上背着一只空竹筐，额发散乱，半遮住眉眼。脸上同样抹了灰，肤色刻意弄得暗黄，连走路时都微微佝偻着背。可阿祇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慕容冲，不，是凤奴。

“凤奴，安迦？”阿祇惊道。

少年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微微一弯。

“夫人。”

阿祇看看他，又看看女娃娃，半晌没有说话。

“你们怎么进来的？”

女娃娃已迫不及待地钻出灌木，“阿娘！”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急着喊她，“总算找到你了。”

阿祇又惊又疑，把她从灌木丛中抱了出来。

“胆子太大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眼前这位满脸灰土、衣裳破旧的羌族小姑娘，正是素来衣饰华美、被人前呼后拥的安迦公主。莫非玄羽衣出了什么事？

阿祇忙问：“是李暠让你们来的？”

安迦心虚地摇摇头，“无事，阿父他不在营地。”

换句话说，就是这两人是偷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