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色晴好。

一夜秋风吹散了城中的薄云，太守府西院的竹叶洗过似的青翠。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榻前的毡毯上，映出细细的竹影。菩提醒得比往日早。连着两日调养，孩子的精神已好了许多。脸颊虽还清瘦，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明亮，见阿祇端着铜盆进来，便欢欢喜喜地从被窝里坐起。

“阿娘！”

“醒了？今日倒不用人叫。”

“我听见鸟叫了。”

“鸟儿叫你起床，你便肯起。往日我叫你，怎么还要赖上一会儿？”

菩提咧嘴一笑，乖乖伸出双手，让她替自己穿衣。

铜盆里的水温热，浸着一方柔软的细布。阿祇先替他擦了脸，又将他的小手一根根洗净。菩提坐在榻沿，任她摆弄，偶尔被湿布碰到脖颈，便缩着肩膀笑。

这情景倒像极了从前在阿克苏的日子。

那时清晨的阳光也是这般好。菩提总爱赤着脚在院中跑，玩得满头大汗，直到她唤了几遍才肯回来。洗脸时不老实，梳头时又嫌她扯疼了头发，偏偏每回都要她亲自动手。如今孩子坐得端端正正，倒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阿祇站到他身后，拿起木梳，将那头乌黑柔软的头发慢慢梳顺。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小脸。她看了片刻，心中忽然生出些感慨。菩提越长越像沮渠蒙逊了。眉骨渐渐有了轮廓，鼻梁秀挺，尤其那双绿眸的眼睛，专注望人时，已隐约透出几分父亲的神采。只是蒙逊的目光常带着逼人的锋芒，菩提却清澈得多，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沮渠牧楗。

阿祇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生出感慨。

后世史书里，他是北凉最后一位君主。沮渠牧楗，结束了五胡十六国的西北乱世，中原北魏崛起，大军西进，姑臧城破，最后他选择联姻拓跋家，使得北方和平统一。史书寥寥数笔，便写尽一个王朝的兴亡。可眼前的菩提尚不满五岁，连头发都还要她替他梳。阿祇望着镜中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年月离得很远。

“菩提。”

“嗯？”

“这些日子，师父都教了你什么？”

“读书习字，骑射打仗。”

阿祇手中的木梳微微一顿。

“哦？怎么个打仗法？”

菩提来了精神。

“师父带我去过两回战场！”

他说得兴起，连忙比画起来。

“黑铁骑可厉害了！那些羌人骑着马冲过来，箭像下雨一样。阿父带人从侧翼杀过去，先断了他们的退路，再命人擂鼓。后来羌人败了，可我们也折损了好些人马……”

他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

铜镜里，小家伙偷偷抬起眼，觑了觑阿祇的神色。

“我是说……师父。”

阿祇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木梳放在案上，取来一条青色发带，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拢起，仔细束成一个小髻。她默认了沮渠蒙逊的身份，轻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如今已是沮渠牧犍，叫他阿父，并无不可。”

菩提转过身。

“阿娘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

“因为……”他低头捏着衣角，“我的阿父，葬在了阿克苏。”

阿祇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你叫他什么，是你自己的心意，你和你师父确实有同样的血缘，虽然那不代表你就必须是他的儿子。”

菩提眨了眨眼，大概听懂了阿娘的意思。

“阿娘让我自己选择？”

阿祇微笑，替他抚平衣襟，见那张小脸仍有些不安，便又道：“阿娘知道，当初你愿意跟师父来张掖，有一半是为了阿娘。”

菩提垂下眼睛，“我想保护阿娘。”

阿祇心头一软。

菩提又道：“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有……学很多东西。”

“好。”阿祇握住他的小手。

“阿娘希望你长见识，学本领，去看这大千世界。可阿娘也希望，你不必时时想着保护谁，更不必急着做个大人，想玩便玩，想笑便笑，遇见不懂的事就问，你才这么一点大呢。”

她用手比了比他的个头。

菩提不服气地挺直腰背，“我已经长高了！”

“是，是。再长两年，怕是要比阿娘还高。”

“那我就能保护阿娘了。”

阿祇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先把病养好再说。”

菩提点点头，随即又认真起来，“不过阿娘放心，我是真的喜欢兵法。师父教了我很多。”

“是么？那阿娘考考你。”

她坐到榻边，故意摆出几分严肃的神色。

“还记不记得，阿娘从前给你讲过，兵家有哪几门？”

菩提想了想，“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还有兵技巧！”

“不错。”阿祇颔首，“那你说说，各有什么不同？”

“权谋家会想办法，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形势家打仗厉害，知道怎么用兵，什么时候冲，什么时候退。”

“还有呢？”

“阴阳家会看天时、地利，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下雨。技巧家会造兵器，还会排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