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后，菩提正好醒了。

阿祇陪他画画本子，又动手做了几个器械模型，这几日孩子病着，闷在屋里，实在可怜。想着明日便是留在张掖的最后一日，若天气晴好，便带他去城外走走。在喂菩提吃过一碗药粥后，菩提很快又没了精神，阿祇替菩提擦洗了一番后，凉七进来禀报，沮渠蒙逊有请。

阿祇抬眼，倒不意外。

白日里，他替她寻来了那半张羊皮图，交到她手上时便意味深长地讨过谢礼。她拿了图，含糊应付过去，便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她走到妆台前，取出随身的小药盒，对镜略作整理，指尖在唇上轻轻抹过。菩提的安神药，那是她早备下的一种随身药丸，用得少，可以安神助眠，但以她所提纯的精度，再加上一种汁液，捣成特殊的药膏，那便是另外的用途。

蒙逊命人在临水的暖阁摆了酒菜，只留两名侍者在外伺候。

阿祇入席时，蒙逊正亲手斟酒。

他换了一袭暗紫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古铜色的颈项。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束在腰间的革带勾勒出精悍的腰身。乌发披散，鬓边几缕碎发垂落，越发衬得眉骨深峻、鼻梁高挺。那双绿瞳眼睛尤其惹人注意，看她时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有一股迫人的凶悍，笑起来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他左眉尾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灯下若隐若现，非但不损容貌，反添了几分桀骜。见阿祇走近，他执起一只鎏金酒盏，起身相迎。

“你来了。”

他将酒斟至七分，举杯向她，宽大的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腕上一道陈年的刀伤。阿祇避开他伸来的手，“你的酒，我不喝。我来只是为了感谢你白日相帮。”

蒙逊并不恼，反倒将酒盏举得更稳。

“可你来了，我便高兴。”

烛火映在他眼底，平日那股咄咄逼人的锋芒似乎收敛了些，唯有目光仍牢牢落在她脸上。阿祇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在他对面就席落座。

“尚书左丞兼张掖太守，整日都这么闲的吗？”

“明日是你在张掖的最后一日，我却不想亲眼送你离开，不如今日替你践行，这酒，我先干为敬。”蒙逊仰头饮尽，喉结随之滚动，放下酒盏时，唇边还留着一点酒光，仿佛用行动证明这酒无毒。

阿祇望着对面的沮渠蒙逊。这几年韬光养晦，倒让他学会了将修罗般的杀性藏进酒色之中。如今的沮渠蒙逊，宴饮时谈笑风生，待人豪爽，仿佛早已磨去了当年那股动辄拔刀的凶戾。可她知道，那不过是他愿意给人看的模样。

有了昨日廊下的教训，蒙逊今晚倒守起了礼数。

他斜倚在锦垫上，暗紫锦袍松松束着，宽肩窄腰，乌发高束。烛光沿着他高挺的鼻梁落下，在深邃的眼窝里投出浓影。眉尾那道浅疤随着笑意微微牵动，使那张本就英俊而桀骜的脸多了几分危险。与李暠的沉静内敛截然不同，蒙逊身上有种毫不收敛的野性。即便此刻安坐饮酒，也叫人难忘他曾如何在战场上取人性命。

他又斟满一盏，推到她面前。

“西域商人送来的上好葡萄酒，特意留给你的。”

暗红酒液盛在莹白的夜光杯中，映着灯火，色泽如流动的石榴宝石。

阿祇端起来闻了闻，“倒是好酒。”她终究没有喝，又放回席上，“蒙逊，你知道自己最讨人嫌的是什么么？”

“愿闻其详。”

“总以为旁人迟早会依你的心意。”

蒙逊望着她，笑意渐深，“旁人如何，我不在乎。”

他起身绕过矮案，在她身旁停下。

阿祇抬头看他，“坐回去。”

蒙逊挑了挑眉，“我不过想替你换杯酒。”

“我没打算喝。”

她语气平淡，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蒙逊看了她一会儿，终究笑着退开半步，却并未回席，“昨日那一箭，当真一点情面也不肯留。那这杯酒，就当了结你我前尘过往。”

“我肯来张掖，是为了菩提。肯坐在这里，是念着你这些日子照顾他辛苦。”她将酒盏推了回去，“你若把这两件事当作旁的意思，便是会错了意。”

蒙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倒分得清楚。”

“本来就该分清楚。”

他低头看她，片刻后忽然伸手，指腹碰向她额前垂落的银链。阿祇偏头避开，扣住他的手腕。

阿祇抬头，“我说过了……”

蒙逊忽然顺势俯下身，猝然吻住了她。

阿祇没有迎合，也没有慌乱。她早在他越过矮案时便留了心，见他仍不肯罢休，索性借这一瞬让他自食其果。待他唇上一触，任他辗转，几秒后阿祇才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将人推了出去。

“够了。”

蒙逊退了半步，正要说话，忽然察觉舌根泛起一丝异样的麻痹。他眉心一蹙，“你……”扶着矮案的手骤然失了力道。蒙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阿祇，“你下了药？”

阿祇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仔细擦去唇上的残留，冷笑着答：“加强版，如何？”

他盯着她，瞬间明白过来。

“你早有准备？”

“别装的无辜，你这酒壶有问题。昨日廊下，我便知不能轻信你，我叫你坐回去，你不肯；警告过你别碰我，你也不听。沮渠蒙逊，千万别把自己的冒犯说成是我的引诱。”这句话比药性来得更快，蒙逊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他撑着案沿，勉强站稳。

“你若不愿，大可再给我一箭。”

阿祇蹲坐起身，然后给了他一脚，任他跪坐在地，阿祇捋开他额间的长发，笑道：“那岂不是便宜了你？你且好好闭上眼，明日还有惊喜等着你。”

蒙逊的神色顿时怪异起来，说不出是气多还是隐隐期待。阿祇站起身，一脚把他踢翻在地，“当年你给我下药，我便记着这笔账。今日这一下，算是还你，但有件事你最好弄明白。我不怕你，也不欠你，菩提不是筹码，也不是工具，三年后我立刻接他走。”

他想反驳，双膝却已发软，只得扶住锦垫坐下。药性渐深，他终于支撑不住，侧身倒在锦垫上。阿祇俯身确认他呼吸平稳，又将佩刀从他身下挪开，“放心，睡一觉便醒。”

蒙逊勉强睁着眼，声音已含混不清。

“阿祇……你真狠。”

“比不得你。”

她起身走到门边，唤来侍者。

“大单于说乏了，我扶他去榻上歇息，今夜不必再送酒了。”侍者见蒙逊除了昏沉，并无异样，连忙进来照料，阿祇没有久留。出了暖阁，夜风拂过面颊，葡萄酒的甜香仍淡淡萦绕在唇边。她取出丝帕，又擦了一遍，随后将它投入廊下的炭盆。火舌卷起丝帛，很快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