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怯在作祟,叫伯乐重遇明霞师妹时心中紧张无比,额头冷汗直冒。相比昨日,他跟明霞的距离近了很多,所以尴尬的情绪也重了许多。
明霞原本是想绷着一张脸,做做威严且不好哄的模样,结果看到伯乐埋头扣腿搓手指的熊样,想到过去师父还在时,他一做错事情也是这样,实在是忍俊不禁,撇头哈哈大笑一声:“我有那么可怕吗?”
“明霞,好久不见。你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
伯乐逞强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嘴里像是端着只盛满水的盆,深怕一个不注意,就把水泼掉似的。
明霞点点头,然后做出个请的动作,对伯乐和少七道:“你们两个先进来吧。”
少七瞪着双无知的眼睛,煞有戒心地踏进了门槛,上下扫了一眼昨日也曾到过的地方,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正当他准备放下警惕的时候,伯乐一个回手就拍向了他的后脖颈,让他以昭玉晕过去的形式失去知觉。
明霞一点都不惊讶,很淡定地差遣了跟在身边的仙童仙侍一起把人扶着带到客房里歇着。
进来摆满香薰的屋子后,明霞一边沏茶一边问坐如针毡的伯乐:“师兄是怎么知道我把你和少七喊过来其实是想引你们离开元武殿?”
“如果你真的是想跟我叙旧,按道理就只会邀我一个人,不会带上少七。加上,昨日我让昭玉晕过去的法子并不高明,以他的能耐甚至昨晚就能醒来。当我设想你把我们引出来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昭玉之所以不醒是因为他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他是知道身边有我和少七,潜意识不想醒。”
“你该有点自知之明的,他不想见你,相见的是萧喜。”明霞将茶水推到了伯乐面前,“萧喜应该到元武府了,你跟少七留我这儿,还是别去打扰人家的二人世界好。”
“我明白......但为何你一回来就要用昨日的事情捉弄我们?”伯乐顿了顿。
“捉弄?可以这么说。其实还有好奇的原因在里面,我觉得昭玉那小子铁石心肠,古板又极其难以变通,他不是不知道仙凡相恋的禁忌,我不信情劫后他真能为了萧喜做到那么大的改变。
他为了保住你,所以肯定要隐瞒情劫的事情,萧喜的存在只能被抹除,我就更加看不出来他对萧喜的真心了。
我在之前就看中了萧喜这孩子,她因为我们天界各种纠纷苦了这么久,我其实很心疼也很愧疚。恰好只有我有办法让她脱胎换骨,但我担心她成仙来天界后再跟昭玉这么个看不清真心的人纠缠,会伤到自己。我总不能直截了当地叫她离昭玉远点吧?
于是就让她配合我弄一场拜师宴的局,让她趁昭玉陷入幻境的时候去摸真心。
结果呢,他们两个情比金坚,直接把我在真身玉镯设的禁制破了,昭玉一下子就认出萧喜了。他本来还想让你看看萧喜的身份,恰好被我拦住了。昭玉不清醒,不把他弄晕,他肯定是要在那种场合公开萧喜的身份,仙凡相恋的禁忌是说破就破的?
致使仙凡相恋的罪魁祸首师兄你到时候又该怎么躲过一劫?萧喜将来又怎么在天界立身?”
“还有嘛,不瞒你说,许久不见师兄你了,不捉弄捉弄也是心痒,吊吊你的胃口,看你见不到我着急的样子,是挺有趣。”
明霞松了松口气,笑意盎然。
正是明霞的笑让两个人紧绷的气氛缓和了许多,伯乐不禁也弯开嘴唇,他自嘲道:“你都对萧喜如此,我却还在为了不让昭玉伤心拼命否认萧喜的存在。”
“这不怪你,换作别人也不会信萧喜这个年龄的凡人就能生仙。”
“还有,刹摩是你杀的吧,邪气密点跟血蠕据点也是你毁灭的。昭玉跟我说过。”
“那你跟他说了我当年为什么失踪的原因吗?”
伯乐低下眸子,有些难堪和内疚,他颔首:“你曾经心软,放过了刹摩幼子,致使大祸重出。你在凡间让土地老帮昭玉自杀的事情早就引起他的怀疑了,他其实一直想找你问清楚,但没有机会,我就告诉他了。”
“是,不过师兄你惭愧个什么劲儿?”明霞顺着伯乐越来越下垂的脑袋望,直到眼神相抵,才失笑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要亲口告诉他的。”
“谢谢你师兄。”
明霞撇开眸子,望着窗外的风光,轻轻说了一句有些不合时宜的话,她其实不是个习惯说谢谢的人,她性子倔,面对越是亲近的人就越是喜欢摆谱闹别扭,她跟伯乐闹翻也有这性子的功劳。
伯乐讶然,他没有说话,只是张开眼睛看着明霞别扭的侧脸。
“万余年前,你是唯一一个发现我失踪原因的人,却愿意一直为我隐瞒。”
“这没什么,若非你我师兄妹之间有感应,我也不会发现这些。”
“这么多年,我知道刹摩做错了事情,所以一直都在想办法赎罪,暗地里观察你的动作,我知道你惯于逃避,所以你想让昭玉躲到凡界逃避刹摩针对的锋芒和生死劫难的攻击,但这怎么可能会成功?你没有我了解刹摩,于是将计就计,把你的预言套进我的计划中,既灭了刹摩,也让萧喜帮了昭玉渡劫成功。”
“师兄一定认为我隐瞒了这次大战的功绩,还毫不客气地将它们全部推给了你跟昭玉,所以觉得胜之不武吧?”明霞爽快地拆穿伯乐藏着的顾虑。
“是,”伯乐红着脸,不知如何反驳便就放弃抵抗。
“刹摩的祸端从我出发,最后不管我怎么做都只是赎罪,功绩什么的根本不存在,还不如放你身上鞭策你打败心魔,好如了师父的愿。”
“昭玉去过九霄的真神遗迹了,他给我看了其中的画面,明霞你一直都知道那些误会的真相,反而是我信以为真,蹉跎了这么多年,差点放弃了自己。”
“哪里的话,你现在肯承认自己的懦弱不堪,我也肯承认当年我的冲动跟执拗,我要不是说话那么难听,你也不会自责这么久啊。我一直在凡间找刹摩,没有机会与你解释这些,真的不好意思,”明霞摇了摇头,把话说的云淡风轻,这足以说明她的心迹与所说一致,早就不在乎过往了。
“对了,最近回天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隐藏自己的身份了,”明霞忽地又岔开话题,语气愈发跳脱,好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一下子从雾蒙蒙的森林奔向了阳光普照的万里平原。
伯乐的脖子里卡出几声苦哈哈的笑,然后就跟破了封印似的,敞开了怀仰头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喘道:“你是说那个九霄破洞的传闻?”
“不然呢?也亏你想地出这么个无厘头的理由。”
其实事已至此,隔在他们师兄妹二人的寒冰已经化作了春水,缓缓流淌在他们慢慢交汇的心流间。无须刻意的解释和道歉,明镜一般的亲情抑或是友情都会将他们的关系重新拉近。
到后期,他们儿时习以为常的互损模式又重出江湖,伯乐坦坦荡荡地指着明霞说她这么大年纪个人还喜欢装嫩,明霞当即就反驳说还不是他从前耽于学业,仙根打不稳才让老化的速度变快许多。
师兄妹其乐融融的画卷,竟然不比伯乐昨日在落樱幻境里看到的弱,多出几重的真实感也让伯乐更加沉浸在这副画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