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喜眼中越来越多的血丝如同红炉里淬炼的烈火,眼中的泪水被映衬出鲜血的颜色。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活着唯一的念想在此时全部消失了,昭玉好不容易帮她修复好的心病再度崩开裂口。
她抓着胸口的手满是青筋,即便如此努力,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灵根本就在她体内深植许久,就算得了明霞的神力相助,她的身体状态终究是不可能回到从前的。更何况,她以□□之躯承受了三个多月非人的折磨,短时间内,怎可能恢复?
从小到大的经历教会萧喜的便是不能甘做弱者,所以她才会讨厌世俗给她定义的女子的意义。
她不能弱,弱者会被剥夺尊严,受他人嗟来之食;她不能弱,弱者从无选择命运的权力,受恶人摆布,落得三侨那样的结局;她不能弱,弱者无法看到广阔无边的万千世界,不管是眼界还是心性只能局限于狭小之地。
可现在呢?她不仅是那个曾被自己唾弃的弱者,还是个连路都走不动的废物。
一朝变动,万般皆空,到最后却还是没有撼动刹摩。
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亲人,没有思念之人,甚至连最后的念想也没有了。更令她自责的是,这个关头,友人奔波四海,她却还要给他们拖后腿。
她的理智尽数消失了。
“刹摩大计将成,你说要等时机成熟的那天,我如何信你?你是刹摩口中万般念叨思念的明霞,你说这么多年做下的手脚都是为了让刹摩放松警惕心,好叫你到最后关头一击制胜,可我并不了解你,焉知你说这些是真是假?!焉知你是真的想杀刹摩,还是想帮他拖延时间?!你跟刹摩的关系紧密,帮他还是在帮我,我怎么敢信?!”
“你或许仅仅是和刹摩一样,恶趣味十足,想要继续玩弄我,欺骗我罢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你是不是故意救我,成心看着我用这副苟且偷生的模样去见证刹摩的成功?!”
明霞当初在找到萧喜的时候,就是因为她命数本就是两个极端,极善则入仙途,极恶则堕入魔道。
明霞见萧喜濒临入魔,她说的这些话其实可以说毫无事实作为根基,绝大多数都是在靠想象力罢了——被迫害久了之后的幻想折磨着她。
萧喜如今的模样煞是恐怖,她挥舞着双手,气息紊乱致使她刚被明霞治愈好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顺着她的手肆意流动,她用这双血臂去抓明霞,可看到明霞想要躲开,自己无力挣脱被褥,于是更加发狂。
周遭四野尽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吼声,俨如厉鬼出世。
情况超出了明霞的预料,她本以为自己用些调侃轻松的语气说些话题能先缓解紧张的氛围,然后再提及过往之事,就可以先转移掉萧喜的注意力。可她没有想到萧喜自己连泄愤于她的事情都顾不上,反倒是先想起了外界的安危和刹摩的状况。
明霞自认她还是小看了萧喜的心怀,更是小看了昭玉的眼光。
明霞深吸了一口气,赶忙调整好状态,聚力为萧喜镇魂,萧喜发作太快,时间极为紧迫,若无法及时制止她,她要么会立马成魔,要么即刻暴毙,她一心求死,昭玉真身为她而生,所以根本无法压住她。
明霞见萧喜还有很多话要质问她,却因为没办法抓住她而让癫狂之症愈演愈烈。不得已下,她主动上前,任由萧喜抓紧她胸前的衣襟。
就这样,她一边忍耐着萧喜斥责时尖利的大嗓门,一边任由自己胸前的衣物被萧喜手上的鲜血染红,又一边为她施法。
半个时辰后,明霞才终于彻底将萧喜的魔性去除,萧喜因为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折腾,再度晕了过去。
明霞摇身为自己换了身赶紧的衣物,兀自靠在墙壁上,她侧过脑袋看向门外冷冷清清的世界,冬日的冷气即便在快到午时的时候也毫无退减之意。
她又望了望被雪气拂过多日后,好不容易明澈起来的天际,那里的深空之上,是她许久没有回去过的家。
万余年过去,未得仙气温养,在凡间忙于还清罪孽又无空再向从前一样钻研她感兴趣的术法。为了不让萧喜再度发作,她不惜消耗许久为其拔出魔性,许久未动用这么多灵力后的她才终于发现,自己的本领竟是退化了不少。
更令她想不到的是,不知不觉间,本性不羁又不愿拘泥于独处的她也会生出这般浓烈的思乡情意。
她眼神空落,即便知道越是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就越是伤心难过,她还是执拗地观天叹惋至萧喜重新醒来的时候。
在萧喜意识变地逐渐清晰的时候,竟还说出了一些梦话:“对不起,朗月……我要违背与你的诺言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说着说着,脸庞竟是又滑下了泪水。
明霞从五年前留意她至今,觉得她寻日是个坚毅而目光长远的姑娘,从没想过她是这般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