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知道!!”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四个人,站在原地。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很密,很大。
五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转身,上了楼。
“……五月?”一花叫他。
没有回答。
又过了五分钟,五月也背着一个包下来了。
“五月,你也要走?!”四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需要冷静一下。”五月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我明天会去上学。考试,也会好好考。”
“可是——”
“四叶。”一花按住了四叶的肩膀,摇了摇头。
五月看了他们一眼。
“……对不起。”
门,又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三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本被摔出折痕的英语练习册。
练习册翻开的那一页,空白的地方,有一块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的痕迹。
隐隐约约,能看出两个字的轮廓。
三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有说。
他伸出手,把那本练习册合上,轻轻地抚平了折痕。
* * *
晚上九点,上杉家。
风露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正坐在矮桌前,给明天的五套试卷做最后的检查。
濑叶在旁边写作业。勇也在厨房里,哼着走调的歌洗碗。
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濑叶抬起头,皱了皱眉,“谁啊。”
“我去吧。”
风露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浑身湿透了。
玫红色的短发被雨打得透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连那撮总是倔强地翘着的呆毛,都塌了下来。睫毛上挂着水珠,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门廊昏黄的灯下,看不清是什么情绪。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肩膀上,透出底下绷得紧紧的线条。背着一个包,包也湿了大半。
一米八的个子,站在窄窄的门廊里,看起来却很小。
“……五月?”
“……上杉。”
五月的声音,哑得厉害。
“对不起,这么晚……”他低着头,“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风露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门口的地上。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转身,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进来。”
* * *
“——为什么那家伙会在我们家?!”
五分钟后,濑叶站在客厅里,指着坐在角落里、裹着毛巾、捧着一杯热茶的五月,压低声音,对风露说。
“他淋雨了。”
“这不是理由!”
“这是理由。”风露说,“他没有地方去。”
“他家那么大——”
“他和二乃吵架了。”
濑叶:“……”
“具体的,我还不知道。”风露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五月,“他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
濑叶看着她,又看了看五月。
角落里那个人,裹着毛巾,低着头,捧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
那枚星星发夹被他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发白。
濑叶的嘴张了张。
最后,还是“啧”了一声,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套干净的睡衣出来,扔在五月旁边。
“……我的。”他别过脸,“你那身湿的,会感冒。感冒了还要我姐照顾,麻烦死了。”
五月愣愣地看着那套睡衣。
“……谢谢。”
“不用谢。”濑叶说,“明天就给我走。”
“濑叶。”风露说。
“……后天。”
“濑叶。”
“——考完试之前!考完试之前总行了吧!!”
濑叶摔门回房间了。
勇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濑叶的房门,又看了看五月,笑得一脸灿烂。
“哎呀,这不是五月君吗!上次林间学校,承蒙关照了!”他擦着手走过来,“吃过晚饭了吗?锅里还有咖喱!”
“我、我不用——”
五月的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很响。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五月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我去热咖喱。”风露站了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少爷。”
五月浑身一僵。
“这次,”风露说,“不要点太多了。家里只剩一碗。”
“……你、你——”五月的脸,从耳朵根一路红到了额头,“谁、谁是小少爷啊!!”
风露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五月裹着毛巾,坐在原地,攥着茶杯。
——小少爷。
第一次见面,在学校食堂。他一个人点了满满一托盘,她说她已经吃饱了,然后回过头,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点得太多了吧?小少爷。”
那时候,他气得要命。觉得这个人又冷淡、又没礼貌,这辈子都不想再跟她说一句话。
可是现在,浑身湿透地坐在这间小小的、窗缝里漏着一点风的客厅里,再听见这三个字——
他攥着茶杯的手,慢慢地,不抖了。
* * *
上杉家的咖喱,是用最便宜的咖喱块做的。土豆切得很大块,胡萝卜也是。肉只有几片。
五月坐在矮桌前,一口一口地吃。
濑叶的睡衣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袖口吊在手腕上面,露出一段清瘦的腕骨。玫红色的头发还没干透,被毛巾揉得东倒西歪,那枚星星发夹,已经被他别回了额前,在台灯底下,闪着一点小小的、安静的光。
他吃得很规矩。背挺得笔直,左手扶着碗,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那是从小被妈妈教出来的样子,到了别人家的矮桌前,也改不掉。
吃得很慢。
吃着吃着,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很便宜的咖喱块。土豆切得很大。和妈妈以前做的,一点都不像。可是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又继续吃。吃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堵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
风露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勇也很识趣地,拉着濑叶出门去便利店买“明天的早饭”了。濑叶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嚷嚷,声音渐渐消失在楼梯下面。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窗外的雨声。
五月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勺子。
“……我打了二乃。”
他说。
风露看着他。
“他说,我不是妈妈。”五月低着头,“他说,妈妈已经不在了,我学得再像,她也不会回来。”
“……”
“他说得对。”五月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是我……我还是打了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从来没有打过人。”
风露沉默了一会儿。
“五月。”
“……嗯。”
“你为什么要学妈妈?”
五月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他想了很久,才开口,“妈妈走了以后,家里没有人管了。一花去拍戏,二乃整天在外面,三玖不说话,四叶……四叶那时候,好像一下子就变得很奇怪。整天笑,什么事都替别人做。”
“……”
“我想,总要有一个人,让大家还像一个家。”五月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就学妈妈。学她说话,学她做事,学她……管着大家。”
“……”
“我以为,只要我学得够像,大家就不会散。”
窗外的雨,还在下。
风露看着他。
她想起很多年前,妈妈刚走的时候。
濑叶那时候还很小。半夜会哭着醒来,喊妈妈。
勇也那时候,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而她,站在厨房里,第一次学着做饭。煎蛋煎糊了。米饭煮成了粥。
她记得,那时候,她也想过同一件事。
——总要有一个人,让大家还像一个家。
“……五月。”
“嗯。”
“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学过她。”
五月抬起头。
“学她做饭。学她叫濑叶起床。学她在爸爸喝醉的时候,给他盖被子。”风露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做得很差。煎蛋总是糊的。濑叶说,不好吃。”
“……”
“可是,后来,有一天,濑叶跟我说——”
她停了一下。
“‘姐,你不用变成妈妈。你是姐姐就好了。’”
五月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我那时候,想了很久。”风露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妈妈做的事,不是因为她是‘妈妈’才做的。”风露看着他,“是因为她喜欢我们。”
“……”
“所以,我们也不用变成妈妈。”她说,“只要还喜欢大家,就够了。”
客厅里,很安静。
五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五月,你管着大家,是因为你喜欢大家。”风露说,“不是因为你想变成妈妈。”
“……”
“二乃说你学得不像。”她想了想,“那是当然的。你本来就不是妈妈,你是五月。”
五月低下头。
很久很久,都没有抬起来。
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地发白,又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风露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翻开明天要用的试卷,继续检查。
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只是,一直坐在那里。
窗外的雨声,慢慢地,小了。
* * *
勇也和濑叶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关了大灯,只开着一盏小台灯。
五月裹着濑叶的睡衣,躺在客厅角落临时铺的被褥上,已经睡着了。
眉心还微微地皱着,睡着了,也没有完全松开。
风露坐在矮桌前,还在检查试卷。
“……姐。”濑叶压低声音,“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
“哦。”
濑叶看了五月一眼,撇了撇嘴。
然后,走过去,把五月踢到被子外面的一只脚,用脚尖,拨回了被子里。
动作很粗鲁。
风露看着他,没说话。
“……干嘛。”濑叶别过脸,“着凉了还要你照顾。”
“嗯。”
“我去睡了。”
“晚安。”
“……晚安。”
濑叶回房间了。
勇也站在门口,看着睡在角落里的五月,又看了看还坐在台灯下的女儿,笑了笑,没有说话,也回房间了。
风露检查完最后一张试卷,把五份试卷叠好,放进包里。
她关掉台灯之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
一花发来的。
【小风露,五月在你那里吗?】
风露回复:【嗯。睡着了。】
几乎是立刻,对面就回复了。
【太好了……】
【二乃也离家出走了。刚才四叶找到了,他在车站前面的那家酒店。】
【他说,不回来。】
风露看着那几行字,想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她打字。
【明天放学后,我去找他。】
发送。
然后,关掉了台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隔着一扇薄薄的拉门,客厅角落,传来五月均匀的呼吸声。
还有,很轻很轻的一声梦话。
“……二乃……对不起……”
风露躺在被褥上,看着天花板。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天。
一个在酒店,一个在她家。
她闭上眼睛。
……没关系。
十天,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