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四天。
中野家的客厅里,多了一块倒数的小黑板。
是四叶从学校的杂物间里借来的,用粉笔写着一个大大的【14】。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的人负责擦掉,改成新的数字。
今天是三玖改的。
“14”的“4”,写得有一点歪。
风露推开客厅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黄油的香味。
“……风露。”
三玖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也沾了一点。
“嗯。”
“你……先坐。”
风露在上首坐下。
过了一会儿,三玖端着一个盘子走出来,放在她面前。
盘子上,只有一个面包。
圆圆的。表面是一格一格的、金黄色的酥皮。没有烤焦,也没有塌。
不像乌龟了。
“……第四次。”三玖小声说。
风露看着那个面包。
她想起来了。两个多星期前,那只“乌龟”。她说过,濑叶烤焦了三次,第四次就好了。
“你烤了四次?”
“……嗯。”三玖攥着围裙的边,“前三次,都给四叶吃了。”
四叶从练习册里抬起头,拍了拍肚子,冲风露比了一个大拇指:“前三次也很好吃哦!”
风露拿起面包,掰开。
热气冒了出来。里面是软的,白白的,一层一层。
她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一点都不硬。甜味刚刚好。
三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好吃。”风露说。
三玖的肩膀,一下子松了。
“这次,外面也好吃了。”风露又咬了一口,认真地评价,“比濑叶的第四次好吃。”
“……真的?”
“嗯。”风露点点头,“濑叶的第四次,只是不焦了。你的第四次,是好吃。”
三玖张了张嘴。
然后,低下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那,第五次,也给你烤。”
“好。”
“第六次也是。”
“好。”
“第……”三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以后,都给你烤。”
风露咬着面包,想了想。
“三玖,你很喜欢烤面包吗?”
三玖:“……”
“喜欢的东西,坚持下去就好。”风露说,“不管以后,你去读什么大学,做什么事。会烤面包的历史学家,也很好。”
客厅里,静了一秒。
二乃“噗”地一声,把脸埋进了英语练习册。
一花托着下巴,看着三玖僵在原地的背影,眼神很温柔,又有一点点复杂。
三玖慢慢地,转过身。
“……嗯。”他说,“历史学家。也不错。”
他回厨房去了。
背影看起来,有一点点垂头丧气。
可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风露手里那个只剩一半的面包。
嘴角,悄悄地翘了一下。
——她吃完了。
那就够了。
* * *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二天。
客厅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有点紧。
每个人的弱项,都在一点一点往上爬。可是越往上爬,越难。五十分到五十五分,用了一个星期。五十五分到六十分,好像怎么都跨不过去。
四叶的数学,卡在五十二分,已经三天了。
二乃的理科,卡在五十七分。
五月的英语,五十四分。他已经连续两天,凌晨两点才睡。
“……五月,你脸色很差。”一花说。
“没事。”五月揉了揉眼睛,眼睛下面挂着两片青黑,“还有十二天。睡觉的时间,可以考完再补。”
“你这样会倒下的。”
“上杉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风露正在给四叶讲题,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我现在睡六个小时了。”她说,“濑叶不让我熬夜。”
“……”
“五月,你也睡六个小时。”
“可是——”
“睡不够的话,记不住东西。”风露说,“这是有研究的。”
五月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二乃,“啧”了一声。
“……你就是太死脑筋了。”二乃头也不抬,“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什么事都要管。累死了也是活该。”
五月的笔,停了一下。
“……我没有让你管我。”
“谁要管你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一花看了看二乃,又看了看五月,没说话。
四叶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风露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讲题。
——大概是累了。
她想。
考试前两个星期,大家都会累。濑叶初中考试前,也会因为一点小事跟她吵架。
睡一觉,就好了。
* * *
那天傍晚,补课结束的时候,风露在玄关穿鞋。
二乃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手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上杉。”
“嗯。”
“那个……”二乃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你那个堂妹,最近……还好吗?”
风露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金露。
“嗯。”她说,“还好。”
“她……没说什么吗?”
“说什么?”
“就是……”二乃的耳朵红了,“期末的事。她说过,我英语考到六十分,她就会来——”
“嗯。”风露点点头,“她记得。”
二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说的?”
风露想了想。
“她说,约好的事,会做到。”
这是真的。她确实说过。在林间学校的那个晚上,用金露的声音。
二乃站在楼梯口,握着手机,看了她很久。
“……上杉。”
“嗯。”
“你觉得,”二乃的声音更低了,“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风露系好了鞋带,站起来。
她认真地想了一下。
——金露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金露是她自己。但她自己,没有想过这种事。
可是二乃问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二乃。
所以,她也认真地回答。
“会做饭的人吧。”她说,“还有,说话很凶,但是会帮别人吹头发的人。”
二乃:“……”
“还有,会把整本英语练习册都写完的人。”
二乃站在那里,张着嘴,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从脸颊,红到耳朵,红到脖子。
“……你、你随便说说的吧?!”
“不是随便说的。”风露说,“我是根据我对她的了解。”
“……”
“二乃,你很喜欢她吗?”
二乃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露看着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喜欢的话,期末就要好好考。她说,六十分。”
“……我知道!!”
二乃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
“……谢、谢了。”
“嗯。”
楼梯上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了。
二楼走廊的尽头,二乃背靠着自己的房门,停了下来。
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千米。
——会做饭的人。说话很凶、但会帮别人吹头发的人。会把整本英语练习册都写完的人。
那个笨蛋。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根据我对她的了解”。
说的,明明全都是他。
二乃抬手,捂住了半张脸。掌心底下,烫得吓人。
……如果刚才站在玄关的,是金露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大概就能直接问出口——那你呢?
可是站在那里的,是“上杉”。是那个爸爸塞进来的家庭教师,是他曾经发誓要赶出这个家的人。那些难听的话,是他亲口说的。
所以,他问不出口。
只能借着一个不存在的人,绕一个很远很远的弯。
风露站在玄关,想了一会儿。
——二乃好像,真的很喜欢金露。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件麻烦的事。
金露是假的。可是二乃的喜欢,好像是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等期末考完,再想吧。
现在,比起这个,期末更重要。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楼梯的拐角处,五月抱着一叠参考书,站在阴影里。
他把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
他看着关上的门,又抬头看了看二楼。
额前那撮呆毛底下,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有一点点暗。
* * *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十天。
那天晚上,风露已经回家了。
中野家的客厅里,只剩下五个人。
吵架,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
二乃在做英语。
已经是第三个小时了。桌子上的理科练习册,从下午开始,就没有翻开过。
五月看了很久。
然后,终于没有忍住。
“……二乃。”
“干嘛。”
“你的理科,五十七分。”
“我知道。”
“英语,你已经六十五分了。”五月放下了笔,“你不需要再做英语了。你需要做的,是理科。”
“我想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关我的事。”五月的声音,硬了起来,“爸爸说了,五个人,全部科目及格。只要有一个人、有一科不及格,上杉就不能再来了。”
二乃的笔,停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五月站了起来,“你只是想见那个人。那个金发的、什么堂妹。你做英语,根本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她。”
“——五月!”一花出声了。
可是已经晚了。
二乃慢慢地抬起头。
“……你偷听?”
“我没有偷听。是你们在玄关说话,声音太大了。”
“所以呢?”二乃也站了起来,“我想见谁,是我的事!我英语考六十分,又不会影响别的科!”
“会影响。”五月说,“你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你全花在英语上,理科就不会涨。理科不涨,上杉就——”
“上杉上杉上杉!!”二乃一把把英语练习册摔在桌上,“你满脑子都是上杉!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们的妈妈吗?!”
客厅里,一下子死寂了。
四叶的脸,白了。
三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一花闭上了眼睛。
五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什么?”
“我说,”二乃的声音在发抖,可是他没有停下来,“你又不是妈妈。不要整天摆出一副什么都要管的样子。妈妈已经不在了——你学得再像,她也不会回来——”
“啪”。
声音很清脆。
二乃的脸,偏向了一边。
五月举着手,站在他面前。手掌是红的。手指在抖。
“……二乃。”五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
二乃慢慢地,转回头。
左边的脸颊上,红了一片。
他看着五月。
五月也看着他。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咬紧了牙,一个攥紧了拳。
“……我不收。”
二乃说。
然后,转身,上了楼。
一分钟后,他背着一个旅行包,从楼上下来,走到玄关,穿上鞋。
“二乃!”四叶冲过去,“你要去哪——”
“不知道。”
“外面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