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想了想。
“被拉着走,也没关系。”
“有关系的!”四叶抬起头,用力地说,“……有关系的。”
他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风露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拿起红笔,在他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很圆。
“满分。”她说。
四叶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和林间学校那天,在诊所里一样。
只是风露不知道。
* * *
补课结束,是晚上七点。
风露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起来。
“……喂?”
“是上杉风露小姐吗。”
一个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的男声。
风露的手,停住了。
她听过这个声音。在第一次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在期中考试之前,那通“不及格就辞退”的电话里。
中野家的父亲。
“……是我。”
“林间学校的事,我听江端说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辛苦你了。”
“……”
“还有,你住院的诊所费用,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学校有保险。”
“保险之外的部分。”
风露沉默了一下。
“谢谢。”
“不必。”中野父说,“我打电话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身后,客厅的门开了一条缝。五颗脑袋,悄悄地探了出来。
“期末考试。”中野父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把尺子,“五个人,全部科目及格。”
风露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全部科目?”
“全部科目。”
“期中考试的时候,条件是——”
“期中考试的条件,是给你的考验。”中野父说,“你通过了。所以,这一次,是正式的标准。”
“……”
“做不到的话,合约终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对你,有所期待。上杉小姐。”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风露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身后,五个人,一个都没有说话。
“……爸爸打来的?”一花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说了什么?”
风露转过身,看着他们。
五张一模一样的脸。五种不一样的表情。
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期末考试,五个人,全部科目及格。”她说,“做不到的话,我就不能再来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全部科目。
五个人里,期中考试的时候,每个人都只有一两科勉强及格。剩下的——
“……这不可能吧。”二乃的声音,有点发抖,“全部科目?五科?我们五个人?”
“一个月。”五月攥着笔,手指在发抖,“只剩一个月了。”
四叶没有说话。他攥着自己的缎带,指节都白了。
三玖低着头,脸色发白。
一花看着她。
“……小风露。你怎么想?”
风露看着他们。
然后,弯腰,把另一只鞋的鞋带系好。
站起身。
“明天,补课提前到两点。”她说,“周末也来。”
“……”
“一个月,三十天。”她平静地说,“够了。”
五个人,怔怔地看着她。
“——骗你的?”二乃下意识地问。
风露想了想。
“不是骗你的。”
她拉开门,傍晚的风灌了进来。
“明天见。”
门,关上了。
玄关里,五个人站了很久。
“……够了。”四叶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她说,够了。”
“她总是这样。”三玖的声音很轻,“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然后,就真的会变成真的。”一花笑了笑。
二乃“啧”了一声,转身走回客厅,一把抓起英语练习册。
“——还愣着干什么!复习啊!!”
“现在?已经七点了——”
“七点怎么了!那家伙说够了就是够了!谁要是拖后腿,我饶不了他!!”
五月第一个跟了上去。
“……二乃说得对。”
四叶握紧了拳头,用力地点头。
三玖默默地去厨房,泡了五杯茶。
一花站在最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笑着,跟了进去。
窗外,雨停了。
中野家的客厅,灯亮到了很晚。
* * *
第二天,午休。
图书室最里面的那张桌子,靠着窗。
风露在给五个人出这一周的模拟题。一个人一份,每一份都不一样。二乃的英语长文多一篇,四叶的数学从最简单的题型开始,三玖的历史只出两道——他不需要更多了。
五月坐在她对面。
他说是来自习的。可是面前那本理科参考书,半个小时了,一页都没有翻。
冬天中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玫红色的短发被照得近乎透明,额前那撮呆毛轻轻地翘着,那枚星星发夹,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越过书页的边缘,一直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写字的人。
看她的笔尖,一行一行地走。看她偏着头想题的时候,黑色的发梢从耳后滑下来,她也不去拨。
昨天晚上,她在玄关说“一个月,三十天,够了”的时候,他就想问了。
想了一整个晚上。
“……上杉。”
“嗯。”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风露的笔,停了一下。
“打工、补课、照顾濑叶、自己的复习。”五月看着她,“还要给我们五个人,一个一个地出不一样的题。发烧打完点滴回来,第一句话,还是补课。”
“……”
“为什么?”
风露想了想。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还有没化完的雪,白一块,灰一块的。
“小学的时候,修学旅行,去了京都。”
她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道题的解题步骤。
“我在车站走丢了。然后,有一个男孩子,找到了我。”
“……”
“他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一直陪着我,陪到带队的老师找过来。”
风露顿了顿。
“他说,我们约好了。一起,变得很厉害。”
“所以,我开始念书。”
图书室里很安静。书架那边,有人轻轻地翻了一页书。
五月撑着下巴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
“……变成被别人需要的人。”
风露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
“诶?”五月愣了一下,“是我妈妈以前常说的话。听你这么说,忽然就想起来了。……怎么了?”
风露没有回答。
——那个男孩子,那天也是这么说的,“我妈妈说,要努力变成被别人需要的人。”
她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五月摊在桌角的笔袋上。
笔袋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御守。红色的锦布,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粉,边角起了毛。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字,磨掉了一半——【学业成就】。背面,是一座寺庙的名字:【京都北野天满宫】。
她见过这个御守。五年前,京都。那个男孩子拉着她,在北野天满宫门口的小摊子前面停下来,踮着脚,一个一个地数:“一、二、三、四、五。”把口袋里的硬币全部倒出来,买了五个一模一样的。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买的。她问他,为什么要买五个。他笑得眼睛都弯了:“给我的家人一人一个。保佑大家好好学习。”
“……五月。”
“嗯?”
“这个御守,是在哪里买的?”
五月低头看了一眼笔袋。
“京都。”他说,“五年前的春天,妈妈带我们五个去旅行。有一天在车站走散了,等大家都被找回来的时候,兄弟里有一个,手里攥着五个一模一样的御守,说是在北野天满宫门口买的。一人一个。”他顿了顿,“那天太乱了。是谁分给大家的,我……记不清了。”
五个人。一模一样。
风露看着那个褪了色的御守,很久都没有说话。
五月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看那个御守的眼神。然后,一点一点地,明白了什么。按在桌上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上杉。”
“嗯。”
“……那个男孩子,”他的声音,有一点干,“是在你面前,买的这个?五个?”
风露点了点头。
“还说了,和你刚才一模一样的话。”
五月按着笔袋的手指,僵住了。
风露抬起头。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可是五月看见了——最底下的什么地方,轻轻地,晃了一下。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有一尾鱼,忽然游过去了。
“……是你吗?”
五月摇了摇头。
“不是我。”他说,“那天,京都车站人太多,我们五个被冲散了。只有我,从头到尾抓着妈妈的衣角,一次都没有松开过。”
“……”
“另外四个,都走散过。”他说,“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图书室里,安静了很久。
风露看着窗外。
操场的尽头,有几个一年级的学生在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头上扣着一个红色的水桶。
“……是吗。”她说。
“你要去问他们吗?”
风露想了很久。
“不问。”
“……为什么?”
“他要是想说,会自己告诉我的。”风露说,“要是不想说,那就是他有他的理由。”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而且,约好的事,是变得很厉害。不是找到他。”
她把掉在桌上的笔捡起来,继续往下写。
可是五月看见了。
她写的那一行字,比平时,歪了一点点。
五月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了一个小时候的约定,一个人拼命跑了五年的人。
他终于明白了。
她那么拼命,不是为了奖学金,不是为了第一名,也不全是为了濑叶。
是因为,很多年前,有人跟她说过一句“我们约好了”。
而她,当真了。
“……上杉。”
“嗯。”
“那个男孩子说的那句话,”五月说,“是我妈妈教给我们的。”
风露的笔尖,又停了。
“她是老师。”五月说,“她常常站在讲台上,对她的学生这么说。也常常在饭桌上,对我们五个这么说。”
风露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她说,“你妈妈,是很好的老师。”
五月咬住了嘴唇。
他别过脸,看着窗外那个扣着红水桶的雪人。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湿湿的,亮亮的。
“……嗯。”
那天下午,五月在理科参考书的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写了,又划掉。
划掉了,又很轻很轻地,写了一遍。
——妈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