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学校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学校里多了一个传说。
“——听说了吗?篝火晚会最后一支舞的时候,中野家的五个人,一个都不在!”
“诶?!我还以为他们会被抢疯呢!”
“我约了二乃君,他说他有事。”
“一花君说他取消了。”
“四叶君说他要值班……可是执行委员明明都去跳舞了啊?”
“那他们去哪了?”
“有人看见了!”一个女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医务室!五个人,全部挤在医务室里!听说,是被病人自己赶出来的!”
“医务室?谁在医务室?”
“……好像,是那个上杉同学。”
教室里,“唰”地一下,安静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风露正在低头做数学题。
她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看了一圈。
“……有什么事吗?”
十几个人,同时转回了头。
“没、没有!”
“今天天气真好啊!”
“是啊是啊!”
风露看了看窗外。阴天,在下小雨。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斜后方,五月把脸埋在了课本里。耳朵红得发烫。
* * *
午休,食堂。
风露端着烤肉定食——去掉了烤肉的那一份——在角落里坐下。
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扎着马尾的女生。隔壁班的。
“……上杉同学。”
风露想了想,认出来了。前田同学。林间学校之前,约过一花跳舞的那个女生。
“有事吗?”
“那个……”前田同学攥着裙摆,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花君说,他约的人是你。”
“嗯。”
“所以……你们,跳了吗?”
“没有。”风露说,“我发烧了。”
“……那、那医务室的传说——”
“五个人都来看我了。”风露点点头,“然后,我让他们回去了。”
前田同学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五、五个人?全部?”
“嗯。”
“为、为什么?”
风露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其实也想过。
那天晚上,五个人挤在医务室里,谁都不走。后来,五只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五个人都来探病。
一花说过,羽绒服是“给家庭教师买的保险”。二乃说过,“你摔死了,我们期末考试怎么办”。
所以——
“因为期末考试快到了。”风露得出了结论,“家庭教师生病的话,他们会很麻烦。”
前田同学:“……”
她看着风露那张一本正经、毫无破绽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风露的肩膀。
“……上杉同学。我好像有点同情中野君他们了。”
她端着餐盘走了。
风露看着她的背影,歪了歪头。
——同情?
为什么要同情?
她想不明白。于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隔着三张桌子,五月端着豪华套餐,把刚才那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
他慢慢地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
“……因为期末考试快到了。”
他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然后,把剩下的半份炸虾,一口气全塞进了嘴里。
嚼得很用力。
* * *
下午,中野家。
林间学校之后的第一次补课。
风露推开客厅门的时候,五个人已经全部坐好了。
这本身就很稀奇。以前,一花总要拖到最后,二乃总在厨房,四叶总在找东西,三玖总在角落。
今天,五个人围着矮桌,整整齐齐地坐成一圈,课本都摊开了。
只是,座位有点奇怪。
风露平时坐的那个位置——矮桌的上首——左边是三玖,右边是四叶。
而一花、二乃、五月三个人,挤在对面,脸色各异。
“……今天换座位了?”
“抽签的。”一花笑眯眯地说。
“没有抽签。”二乃黑着脸,“三玖一点半就来坐着了,四叶一点四十五。”
“我、我只是……早到了。”三玖的耳朵红了。
“我也只是早到了!”四叶举手。
“补课是三点开始。”五月抱着手臂,“早到一个半小时,不叫早到。”
风露看了看他们,没太明白在争什么。
她在那个位置坐下,翻开教案。
“开始吧。”
* * *
补课进行到一半,风露注意到了一件事。
二乃的英语练习册,写满了。
不止今天的作业。往后翻,三页,五页,十页——都写满了。字迹有点潦草,有的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可是每一道题,都写了。
风露抬起头,看了二乃一眼。
他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桃红色的短发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地抓过,软软地塌着,额前几缕垂下来,被他不耐烦地拨到耳后。握笔的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上,磨出了一个小小的、红红的茧。
——这个人,以前连一页都不肯写。
“二乃。”
“……干嘛。”
“这些,什么时候写的?”
二乃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周末。”
“整个周末?”
“……反正也没别的事做。”
风露翻了翻。错得不少,但是错的地方,他都用红笔订正过了。有几道实在不会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几道,我讲一下。”
“……嗯。”
风露把练习册推到两人中间,拿起笔,一道一道地讲。
二乃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不像他。
讲完最后一道,风露放下笔。
“进步很快。”她说,“照这样,期末能上六十分。”
二乃的笔,停了一下。
“……六十分。”
“嗯。”
“确定?”
“照这样的话。”
二乃低着头,盯着练习册看了一会儿。
然后,很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
“……那,她就会来了吧。”
风露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二乃“啪”地合上练习册,“下一科!快点!”
对面,一花托着下巴,看着二乃红透了的耳朵,笑得意味深长。
三玖低着头,假装在背年表。
四叶看看二乃,又看看风露,眨了眨眼。
五月抿了抿嘴。
“……不知廉耻。”他小声说。
“你说谁?!”
“说你。”
* * *
休息的时候,三玖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盘子上,是几个形状有点奇怪的面包。
圆的。扁的。还有一个,看起来像一只被压扁的乌龟。
“……我烤的。”三玖把盘子放在风露面前,声音小小的,“食谱上写的是……菠萝包。”
风露看着那只“乌龟”。
“哪一个是菠萝包?”
“……全部都是。”
客厅里,静了一秒。
二乃“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被一花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风露拿起那只“乌龟”,掰开。
里面是熟的。有一点点黄油的香味。
她咬了一口。
很硬。外面的酥皮,烤得太久了。可是里面很软,甜度刚好。
“……好吃吗?”三玖攥着围裙的边。
风露想了想。
“外面太硬了。”她说,“里面很好吃。”
三玖的肩膀,松了一点。
“下次,烤的时间短一点。”风露又咬了一口,“五分钟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是五分钟?”
“濑叶以前也烤过。”风露说,“他烤焦了三次。第四次,就好了。”
“……第四次。”
“嗯。”
三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几个奇形怪状的面包,攥紧了围裙。
其实,他有一点点,喜欢上了烤面包这件事。
不全是因为她。
面粉、水、酵母,按照刚好的比例混在一起,在刚好的温度里放着,就会自己,一点一点地膨胀起来。那种感觉,很像背年表的时候,忽然把两件隔了几十年的事,连在了一起——“啊,原来是这样”的那一瞬间。
昨天晚上,他把食谱上的每一个步骤,都像历史笔记一样,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发酵的温度,揉面的时间,烤箱上下火的差别。哪一步错了,为什么会错,下一次要改哪里。
写到一半,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也会这样去想一件事。
“……那我,再烤三次。”
“好。”
“然后……”三玖的声音更小了,“第四次……你还会吃吗?”
风露看着他,眨了眨眼。
“会。”她说,“为什么不吃?”
三玖抬起头。
她已经低下头,在吃第二个了。一点都没有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特别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她会吃。
三玖抿着嘴,转身走回了厨房。
二乃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又是做饭。”他小声嘀咕,“搞得好像谁不会似的。”
“二乃,厨房一把手的位置,要不保了哦?”一花笑眯眯的。
“谁、谁在意那种东西!!”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乌龟面包?”
“我是在看它有多丑!!”
* * *
四叶今天,有点安静。
风露是在讲国语阅读题的时候注意到的。
以前的四叶,遇到不会的题,会大声地喊“上杉同学——!”,然后凑过来,脑袋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今天的四叶,遇到不会的题,会先盯着看很久。在草稿纸上写一点,划掉,再写一点,再划掉。
他咬着笔头,眉头皱得紧紧的。橙色的短发有一撮翘在头顶,随着他歪头的动作一晃一晃。那条绿色的缎带,今天系得格外端正,像是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系了很多遍。
然后,才小声地问。
“上杉同学……这道题,作者想表达的,是不是‘后悔’?”
风露看了一眼。
“是。”她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四叶挠了挠头,“主人公一直在说‘如果那时候’。说了三次。一个人说三次‘如果那时候’,就是后悔吧。”
风露看着他。
“……四叶。”
“嗯?”
“你自己做出来了。”
四叶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一堆划掉的字。
“……嗯。”
“为什么不先问我?”
四叶没有马上回答。
他摸了摸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
“……因为,我想变成能自己解题的人。”他的声音很轻,笑容也很轻,“不能一直,被上杉同学拉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