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你们四个都在这里。”五月站在门口,抱着手臂,“老师说,四叶是肚子疼,一花是肚子疼,三玖是买资料,二乃是——”
“我是陪四叶来的。”二乃面不改色。
“四叶在哪?”
“……厕所。”
“那你为什么不在厕所陪他?”
“——你管我!”
风露靠在床头,看着他们吵。
吊瓶已经快滴完了。烧退到了三十七度八。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
“上杉。”五月走到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今天上午滑雪课的笔记。”
“滑雪课,有笔记?”
“……没有。”五月别过脸,“这是我昨天晚上整理的,期末考试的复习重点。”
风露接过笔记本,翻开。
字迹工工整整。数学、理科、英语、国语、历史,每一科都分了颜色,重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箭头和注释。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再发烧。——五月】
风露看着那行小字。
“……这个,也要考吗?”
五月的脸,“唰”地红了。
“——是、是附加题!!”
一花“噗”地笑出了声,苹果皮“啪”地断了。
* * *
四叶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他根本没去厕所。他一直坐在诊所一楼的长椅上,等着。
等到楼上那几个人都下楼去买午饭,等到病房里只剩下风露一个人,他才轻手轻脚地,走了上来。
风露已经睡着了。
吊瓶滴完了,护士拔了针,在她手背上贴了一块小小的胶布。她侧着身子,蜷在被子里,呼吸很轻,很均匀。
四叶在床边蹲下来。
和昨天晚上在医务室一样。
他看着她的睡脸。看着那块小小的胶布。看着枕头底下,露出来的一角红色。
是他给的那个护身符。
【健康】
四叶的嘴角,弯了一下。
“……上杉同学。”
他小声地叫她。
风露没有醒。只是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四叶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上杉同学,小学的修学旅行,去的是哪里?”
风露的眉头,动了一下。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京都。”
四叶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床单。
“……是吗。”
“嗯……”风露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那是……唯一一次……去的修学旅行。”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妈妈还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妈妈说……要去。所以……去了。”
“……”
“那次……迷路了。”
四叶的呼吸,停住了。
“走散了……一个人……在车站……”
风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然后,就没有了。
她又睡着了。
四叶蹲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照在他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上。
很久很久。
他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那条缎带。
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样啊。”
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
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床沿上。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着。
可是他在笑。
笑得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了诊所白色的地板上。
——找到了。
不。
不对。
是她……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他身边。在补课的时候,在食堂的时候,在雪坡上,在仓库外面,在篝火晚会的医务室里。
一直都在。
可是,他还不能说。
像他这样的人。连考试都要靠她才能及格的人。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只会笑着说“没关系”的人。
还没有资格说。
四叶擦了擦眼睛,站起来。
他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地放回了被子里。然后,把被角掖好。
“……上杉同学。”
他小声地说。
“下次见。”
这一次。
他会好好地,说出这句“下次见”。
然后,好好地,等到“下次”。
* * *
下午五点,大巴回到了学校。
风露是被江端爷爷的车接回来的——中野家的老管家听说她住进了诊所,特意开车上山,把她和五个“肚子疼”的少爷,一起拉了回来。
车停在上杉家那栋旧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卫衣,双手抱胸,像一尊门神。
濑叶。
他的烧早就退了。可是脸色,比发烧的时候还要难看。
“……姐。”
风露从车上下来。
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绕着抹茶色的围巾,手背上贴着一块小小的胶布。
濑叶的目光,从羽绒服,移到围巾,又移到那块胶布上。
然后,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打针了?!”
“点滴。”风露说,“已经好了。”
“你发烧了?!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跑上山。”风露说,“你的烧才刚退。”
“我、我——”
濑叶气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
车门打开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一模一样的、一米八的男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她的行李,她的帆布包,诊所开的药,镇上买的水果,还有一大袋零食——从车上鱼贯而出。
站成了一排。
濑叶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五个人,同时绷紧了后背。
“……我问你们。”
濑叶开口了。声音低沉,咬牙切齿。
“——我姐发烧的时候,你们五个,都在干什么?”
五个人,谁都没有回答。
三玖:“……”
——补课补到天黑,雪地里摔了一上午,发着烧还陪他们练跳舞。濑叶问得没有错。
可是这一次,最先站出来的,是平时最安静的三玖。
他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起。”
濑叶死死地盯着他。
三玖也看着濑叶。
脸红得要命,手指攥着围巾的边,指节发白。可是,没有移开视线。
濑叶咬着牙:“……道歉有什么用。”
三玖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们会好好考。”
楼道里,安静了。
一花的嘴角,弯了一下。二乃“啧”了一声,别过脸。四叶捂住了嘴。五月张大了嘴。
濑叶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期末考试。”三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小的,却没有往后退,“我们五个,都会及格。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那么累。……请多指教。”
他鞠了一躬。
九十度。很标准。
濑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你……谁、谁要你们指教啊!!我是说——”
“濑叶。”
风露开口了。
濑叶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住了。
风露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
“我回来了。”
濑叶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发烧,还有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那块小小的胶布。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安安静静的眼睛。
所有的火气,在一瞬间,全都泄了。
“……欢迎回来。”
他小声地说。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风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饭做了吗?”
“……做了。咖喱。”
“那就进去吃。”
她转过身,看着那五个还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男生。
“行李,放在门口就好。”她说,“谢谢你们。”
“……”
“还有。”
她顿了顿。
“下周一,补课照常。”她认真地说,“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
五个人,同时愣住了。
风露说完,转过身,牵着濑叶的袖子,走进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关上了。
五个人,站在昏暗的楼道里,面面相觑。
“……补课照常。”四叶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嗯。”
“刚打完点滴回来……”
“……第一句话,还是补课。”五月抿了抿嘴,声音有点抖,“这个人,真是的。”
一花笑了。二乃“哼”了一声。三玖低着头,耳朵红得要命。
四叶站在最后面,摸了摸头上的缎带。
然后,笑得比谁都灿烂。
门里,传来了濑叶压低了的、气急败坏的声音:
“……姐!!那五个人,到底——”
“骗你的?”
“——我还什么都没问!!!”
楼道里,五个人,同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