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搀扶着张姨和汤武义回到了家里,也不再安慰他们什么,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打起了电话。张姨和汤武义一个瘫倒在沙发上,另一个直接坐到地上一个劲地抽着闷烟,整个房间里云雾缭绕。
“接下来该怎么办?”张姨有气无力地问道。
“没办法,等着法院判决吧!”
“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完了。就算是将来从里面出来,也永远有一个污点了。再想找一个工作,更难啊!将来还怎么成家立业呢!”张姨含着眼泪说道。
汤武义听了,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抽烟。许久才慢慢说着:“我们也对不起孩子,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么多年来,在他身上就没怎么上过心。他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也是有责任的。眼下就是想办法挣点钱,能替他还多少就还多少吧!”
“欠下这么多钱,怎么挣啊!又要挣到什么年月才能还清呢!”
“慢慢来吧,咱们这样的人家,上哪儿能一下子有这么多钱呢!”汤武义想了想,接着说道:“赶明个,你跟我去镇江做环卫吧,一起去工头那里,我跟他说说,把你也收下来,管吃管住一个月能给一千多,咱两人一个月就能有两千多的净收入。”
“嗯,也只能这样了!等孩子的判决下来,我就跟你走。”
两人正低声嘀咕着,凌波从里屋走了出来,“叔、姨,我刚才和我的律师朋友联系了,让他尽快赶到拘留所去见小杰,把案情了解清楚后他来当小杰的辩护律师。我和他关系很好,这件事他会尽心尽力去办的,或许能够对小杰有一点帮助。”
“嗯,谢谢你了,总是让你费心。”张姨说道。
“叔、姨,小杰这件事,我估计你们会埋怨我,可是我真的只能做这么多了。”
“没事,我们都知道你为难。算了,这都是命。”张姨叹了口气说。
凌波点了点头,心情十分复杂。
几个月过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汤小杰因涉及数起民事经济纠纷起诉,法院以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六个月。凌波找的律师在辩护时做了很多工作,这个结果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从法庭回来后,张姨和汤武义就开始着手收拾自己的行李。凌波有些意外,不由问道:“张姨,您这就是准备去哪儿?”
“我和你叔商量好了,准备去镇江当环卫工,每个月有两千元左右的工资。人家管吃管住,我们就不在这里了。多少挣一点,也好攒下来将来给小杰还钱。”
凌波看着眼前已经头发花白的张姨,感觉到喉咙一阵发涩,说道:“这什么时候能还清呢?实在不行,就把这个房子也给卖了吧。反正我是一个人,可以住在学校,这房子对我来说也不是急需的。”
“别胡说,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唯一财产,也是你的念想,这房子你要好好保留着。你已经替我们做了很多了,上次把你爸爸的抚恤金都借给我们了,对姨的恩情姨都记在心里。记得你妈走的时候,还把你托付给我,让我照顾好你,可是我……我内心有愧啊,不但不能照顾好你,还得让你跟着我们贴钱。小波,姨也是没脸在这个房间住下去了,今后你一定要照顾好你自己啊!”张姨老泪纵横地说着。
“姨,快别这么说,我们不都是一家人么。希望小杰在里面能好好思过,我会去经常看望他的,您放心。”
张姨默默点了点头,又用干瘪的大手拢了拢头发,深深地看了凌波一眼。
第二天,在万般无奈和不舍中,凌波送走了张姨夫妻俩,然后又托律师往监狱里给小杰送去了一些棉衣和零钱,便带着满身的落寞踏上了返回学校的班车。
这个春节,李璇家过得也并不太平。年二十九那天,李璇带着刘辉,买了满满两大箱子礼物,既忐忑不安又欢天喜地回到了家中。敲开房门,却见李波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姐,姐夫?你们终于回来了!”李波还是嬉笑着。
“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李璇笑骂了一声,赶紧把刘辉让进了房间。
走进客厅,却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李璇不由得奇怪,问道:“爸妈呢?”
“都在里屋呢!”李波朝最里间的卧室努了努嘴。
“两个人在房间里开秘密会议?”李璇笑着。
“唉,妈正难受着呢。”李波叹了口气。
“怎么了?”
“过年前的几天,全市机关事业单位精简人员,妈单位的全体人员都必须通过考试和票选竞争上岗,妈这么大年级哪能考好?结果考试分数很低,投票票数也很低,被裁了。”李波神秘兮兮地用手比划成刀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
“什么?你的意思是……妈下岗了?”李璇瞪大了眼睛,她心里清楚这份工作对于她妈妈来说是何等重要,正是因为顶着一个办事处副主任的头衔,她妈才引以为荣的在这个家中乃至所有亲戚家中“称霸”很多年,如今竟然丢掉了这份工作,不知道她心里该是怎么样的失落呢!
“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李璇微微皱眉,一边转身对刘辉说着,一边走进里间的卧室。刘辉傻乎乎地答应着,站在客厅里不知所措,倒是李波把他拉到旁边,按坐在沙发上,端出了糖果和瓜子招待他。
李璇走进房间,看见赵燕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李胜华则在一旁不住地安慰。
“爸妈,我回来了!”李璇说道。
“哎呦,闺女回来了啊!”李胜华见李璇进来,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怎么回家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让你弟弟去车站接你?”
“我才不用他接站呢。妈,您没事吧?我都听李波说了。”
“丢人啊!活了这么一把年纪了,临到快退休了还被人给耍了!”赵燕一听这话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絮叨起来了:“我跟你说,他们这就是故意整我的,知道我平时个性强、脾气暴,眼里容不得沙子,平日里总是不太听话,他们几个班子成员就合起伙来收拾我,故意制定一个什么考试的方案。老娘我这把年纪了,我能考过谁啊,参加竞岗的几个副主任里面就数我年龄最大,这是明摆着让我下岗的吗?考试也还罢了,考完试还搞什么民主投票!妈的,我办公室那个小兔崽子,看着年轻单纯,平时对我恭恭敬敬,嘴里姨长姨短的,私下里我还许给他说我会投他一票,结果呢,他居然也没投我的票!这都是合起伙欺负老实人!我不服,我要去上访,市里上访不成,我就去省里上访,怎么着我也要讨回一个公道!”
“妈,现在机关事业单位精简人员,这是全国上下都在进行的改革,你到哪里上访都说不出理来的。”李璇坐在床边,接过李胜华手中的毛巾,轻轻地帮赵燕擦去脸上的泪水,“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投你票?兴许是你把人家往坏里想呢!”
“你妈票数最低,算上她自己投她自己的票,总共才……两票。其中有一票,还是她死看着坐在她身边的同事,人家不好意思才投的。”李胜华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扯你的蛋!老娘人缘有那么差吗?这肯定都是那个主任和书记合计好的,私下里给大家伙都通过气了!可怜我这几十年的工龄,难道就这么没了?说下岗就下岗了?我这几十年辛辛苦苦地工作,哪一点对不起我的岗位?凭什么就得让我下岗?”
“不是下岗,是分流。”李胜华在一旁小声补充道。
“屁话!什么分流,那就是下岗!把我分到郊区一个快倒闭的锅厂,那还不就是下岗?”赵燕眉毛一竖,冲了李胜华一句,吓得李胜华不再出声。
“妈,这是大势所趋,现在很多机关事业单位都这样。我在上海时,身边也有一些机关单位的朋友都在忙着考试竞争上岗。现在要求机关人员年轻化、知识化,这样对国家有好处。”李璇轻声说道。
“你这孩子,你这是来安慰我的吗?你替谁说话呢?别以为你喝了两天墨水,就可以和老娘讲道理了。我问问你,我下岗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对咱们这个家有什么好处?说点实际的,家里的工资立马就少了一半!现在的社会多势力,我在街道办事处,手里多少还有点小权,多少还有些人脉资源,家里办点什么事情都方便,现在我下岗分流了,什么都没有了!今后家里办点事都困难着呢!”
“妈,您那是以权谋私,我看,让您下岗是对了!”李璇噗嗤一声笑了,“妈,就算您下岗了也没有关系,我现在已经工作了啊,我可以挣钱养你啊!下岗了正好,等我过两年在上海买了房子就把您二老接过去,咱们一起去上海,您呐也能给我做做饭什么的,省的我天天吃快餐,都快吃吐了。”
“你少贫嘴!我问你,你现在工作怎么样?”赵燕一听李璇说起了她的工作,连忙反问道。
“挺好的,我现在是骨干,就等着升职了!”李璇颇有些自豪地说着。
“我就知道我闺女行,是我的骄傲。闺女,听爸一句话,你在那儿好好干,将来肯定出人头地。”
“年薪多少?”赵燕问道。
“妈,我才刚参加工作,不过就是十几万。”
“十几万?”赵燕惊道,年薪十几万比她下岗前的年薪高出将近一半,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果真是世道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和自己这一代人的思想是完全不一样了。自己年轻那会,就想着找一份“铁饭碗”,吃“公家饭”,工作既体面又稳定,可现在的年轻人总是希望体现自我价值,都想着在大公司里混个总经理之类的,拿着高薪才算是成功人士。
“嗯,公司高层的年薪会更多。”李璇笑着说着,“所以妈,您就是下岗也不用担心,您闺女完全有能力养活您,您就当是提前退休享受生活好了。哦,对了,家里还有一个客人呢。”李璇说着,羞涩地低下头。
“客人?什么客人?”赵燕立刻警觉起来,李胜华也疑惑地盯着李璇。
“那个……刘辉也跟着来咱家了!”李璇轻轻说着。
“什么?刘辉?还是那个农村的傻小子?他来干什么?你还和他在一起?”赵燕本来是躺在床上的,听李璇这样一说,立刻像见了鬼一般从床上坐了起来,披头散发瞪着眼珠子盯着李璇。
“嗯,我没和他断,我就是喜欢他。”李璇歪着脑袋倔强地说着。
“你是想气死我对吧!你妈现在都这样了,你还能再给我找一个农村的穷小子当女婿?我就纳闷了,他到底是给你灌了什么迷糊汤,把你迷成这样?”赵燕气得一个劲锤自己的大腿,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抹开了。
“他对我是真心的好,就凭这一点,我就跟定他了。”李璇不服气地说着:“农村,农村怎么了?再说,我又不是跟他回农村过一辈子,妈我都搞不懂您究竟担心什么?”
“璇璇啊,这件事你还真得认真考虑一下。虽说爸也不是一个封建的人,但是这个家庭背景真得很重要,我是担心你结婚后,适应不了他们家的生活习惯。”
“他现在人在外面?”赵燕接过话茬,跟着问道。
“嗯。人家觉得过年了,应该来看看你们二老。”李璇说。
“看个屁!我不需要他来看我!……不行,我现在就得出去,跟他去把话讲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
“妈!”李璇忽然厉声说道:“您要是出去讲出那些不着调的话,可别怪我翻脸。”
“璇璇,怎么跟你妈说话呢?”李胜华呵斥道。
“呵,翅膀长硬了是吧?开始给我下马威了是吧?我今天还就是要出去看看,这个傻小子究竟是哪路神仙,能把你迷的连爹娘的话都不听了!”赵燕说着就起身下床,不顾李胜华和李璇的阻拦,趿拉上拖鞋就往客厅走。
“妈……”,李璇没拦住赵燕,慌忙跟着跑了出去。
刘辉正在客厅里和李波聊得开心,猛不丁见到赵燕一脸怒气从里屋出来,正准备往嘴里送的果脯也停在了半空,诺诺地站了起来,怯怯地说了句:“阿姨好!”
赵燕强按耐住心头的怒火,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下,坐在了刘辉对面,接着问道:“你这大过年的不回家,来我们家是什么意思?”
“妈,您怎么说话呢?刘辉是好心来看望你们的。”李璇接话道。
“他自己不会说话啊,要你来接话?”赵燕怒目以对。
“你好好和孩子们说,毕竟人家来咱家就是客人。”李胜华站在一边悄悄拉了拉赵燕的衣角,小声叽咕道。
“拉什么拉,滚一边去!”赵燕骂着李胜华,李胜华无奈地摇了摇头。
李波知趣地退到赵燕背后,冲着李璇挤眉弄眼扮鬼脸,暗示李璇不要和赵燕硬顶。
“妈,今天我也把话挑明了。我呢,这辈子是跟定刘辉了。吃苦也好,享福也罢,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其他人无关。眼下也不防实话告诉你们,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你们要是坚决反对,我也只好跟着他离开这个家。妈你哭你闹都没用,这个事情我自己做主,谁也干涉不了,你眼泪就是哭出一火车来,我也是铁了心要和刘辉结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