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不禁感慨,杜行宜这样的人也能娶到娘子,真是世间之奇。
杜念像他肚里的蛔虫,平淡开口:“他人是笨了些,也不算坏吧,以往日子无趣,多亏他用爱找事,省得我还要想办法向义父告他的状。”
闻棠想起刚在崇文馆重遇时杜念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料定杜行宜在他这儿吃了不少瘪。
有家仆过来请他们移步前厅,说饭菜已经备好。
几人落座,杜雍光让他们都不要拘谨。
杜雍光始终笑眯眯的,似乎心情大好,杜行宜面色铁青,一直没说话,只顾吃饭,他娘子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碰上闻棠的目光就笑一笑。
杜念举止如常,偶尔替闻棠布菜。
诡异又和谐地用完晚膳,闻棠觉得时候差不多,便说自己该回府了。
杜念送他出来,见他穿得单薄,又替他扯紧衣襟。
“何时休沐。”杜念问他。
“大概后日吧。”闻棠想了想。
“明天下了值就出城,到京郊来,我在曲水岸边等你。”杜念道。
“干什么呀。”闻棠好奇。
杜念笑笑,只说:“踏青。”
闻棠将信将疑,翌日早早地跟同僚交了兵卫,准备出宫城。
仗院里有专门设来休憩和处理公务的厢房,闻棠刚换了身衣裳,就有小兵寻来,手里还拿着本锦册。
“今岁省试照旧加了武举,届时如何布防,还请将军示下。”说着,他将图纸递过来。
闻棠烦闷地咂了咂嘴,突然心生一计,道:“去问你们陆将军,此事交由他负责。”
说完,他不等小兵反应,迅速溜走。
陆回年平反贼有功,升了阶,大抵也算得偿所愿。何况这也不算小事,交由陆回年发号施令,说不定他还得感谢自己呢。
闻棠越想越觉得满意,曳落赫蹄音轻快,驮着他哒哒地朝郊外奔去。
夕阳照水,蜻蜓点过波光粼粼的江面,落在岸边白紫色的菖蒲花上。
不远处立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黑色长发散在青色衣衫上,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
闻棠下马,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个小厮,要替他把曳落赫牵走喂食。
闻棠犹疑地看了杜念一眼,对方朝他略一点头,他才松开缰绳。
脚下的花草总是挂到衣摆,他只好把下裳提起来些,一步步走到杜念跟前。
杜念倾身,双手伸过来握住他的双腕,轻笑了声。
闻棠以为他在笑话自己的动作,抬眼瞪他,他却道:“我忘了提醒你,你倒穿得正好。”
什么正好。
闻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绛红色的衣袍,又瞥到对方青色的衣袖,意识到了他话中深意,面上微微发烫。
这是昏礼吉服惯用的配色,他知杜念又在打趣他,佯怒道:“我回去换一身!”
杜念的手往上,拢住他的双手,略一使力,将他拽入怀中,环住腰。
他的鼻尖贴近闻棠的,低声说:“别换。”
微风拂过,似有铎铃轻响。闻棠循声转头,岸边停了艘画舫,并不很大,却装整精致,厢上盖了青色帐布,檐角坠有朱玉,相撞时便发出悦耳声。
闻棠心念一动,青庐吉服,难道杜念不是在打趣他,而是来真的。
似乎能听见他心里的疑问,杜念率先踏上画舫,又伸出手来牵他。
闻棠握住他的掌心,借力跃上,船身颤了颤,在江面荡出圈圈涟漪。
他差点没站稳,杜念忙抱紧他,两个人俱是一惊,待船身稳了,对视一眼,又都止不住地笑出声。
将画舫划到江心,杜念放下船桨,闻棠还把它握在手里,津津有味地去看被他们惊走的游鱼。
杜念从厢中取出盏琉璃灯放在船头,闻棠的脸瞬间被暖光照得活色生香。
他站起来,跟着杜念回到船厢。远处带铜镜的妆案上摆了红烛,近处的矮几上则放着食盒,旁边是剖作两半的匏瓜,表皮已经晾晒得干硬油滑,正适合拿来作酒器。
杜念白皙的手指打开食盒,拿出银壶,琥珀色的酒液盛在两盏匏瓜里。
他将其中一半递给闻棠,道:“这是合卺礼,喝了就不能反悔了。”
他难得有不知该如何措辞的时候,闻棠瞧着他,眨了眨眼,忽而很干脆地碰了下他手里的瓜盏,然后十分豪迈地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随着动作从唇角滑出来些,闻棠抱着匏瓜,等他喝。
杜念喉间轻动,亦迅速将此杯饮尽。
两半匏瓜翻落在船板,杜念欺身而上,闻棠环住他的颈,尝到他唇舌间残余的酒气。
杜念的手隔着衣衫抚上他腰间,抽开束带,湿漉的吐息从唇角挪到颈侧。
衣领快散开时,闻棠猛地睁开眼,伸出手制止他。
杜念愣了下,随即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鬓发,柔声道:“连我也不能看吗。”
闻棠面露难色,他倒还真想过这事儿,觉得到时候只除去下裳应当也不妨碍,但到了这节骨眼上,终究还是有几分古怪,让他说不出口。
纠结间,杜念已从袖中取出截三指宽的素绸,随即覆在眼上,手绕到脑后将其系住。
“那我不看便是了。”他道。
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法子呢!
闻棠顿感欣慰,杜念寻到他掩在衣摆下的手,握住,再度亲近,用鼻尖找寻他的轮廓。
只是没过多久,闻棠便察觉出不对,忙伸手一把拽下那截素绸,远远扔出去。
杜念眼睛看不到,简直是在乱来。
闻棠终于明白,他是有备而来,故意如此。
那人居然还笑,明知故问道:“不遮了?”
闻棠摇摇头,彻底败下阵来。
船头的琉璃灯被凉风吹得忽明忽暗,直到明月高悬,闻棠睡得迷糊,觉得胸口很痒。
他迷懵地睁开眼,杜念不在厢中。
他坐起身,对面的铜镜正映出他胸前开得正艳的海棠花,蜿蜒的花枝刚好盖住他不愿露出的那道长疤。
桌案上摆着未干的彩墨,闻棠在镜前左照右照,大肆欣赏了一番,才披上外衫出去。
杜念坐在琉璃灯旁,见他出来便要推着他一起进去。
江风太寒。
可闻棠却不应,拎了食盒在他身边坐下。
最里层放了温炉,饭菜一直煨着,不至于凉到难以下肚。
闻棠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
霜月的影子落在江心,静谧而柔和。
闻棠将脑袋靠在杜念的肩上,边赏月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