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复来笨手笨脚,差点把汤药全洒在闻棠脸上,秦知实在看不下去,让他把东西交给自己。
闻棠虽昏睡着,却知道要吞咽,秦知感慨道:“比我们家阿锦懂事多了。”
那小童本安静地缩在一旁,抱着床柱看着他们,听到阿娘的数落后委屈地瘪了瘪嘴。
万复来适时询问:“怎么不见他阿爷?”
秦知动作一顿,笑了笑,叹口气道:“他啊,已经死了。”
万复来难得噎了噎,宽慰她:“节哀。”
秦知摇摇头,迅速眨了眨眼,将空碗放到一旁,回首笑道:“我早就不难受了,万掌柜也别放在心上。”
说话间,闻棠突然呓语两声,秦知疑惑道:“萧郎君在说什么呢?”
万复来清了清嗓子,胡诌:“谁知道呢,可能是在喊他的心上人吧。”
闻棠依稀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被人喂水灌药的时候,眼皮重重的,怎么也撑不开。又梦了不知道几个春秋,醒来时,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酸乏和燥热,他茫然地扭过头,看见三个人影坐在窗边的茶席上。
他们也很快发现他醒了,一股脑地围上来,问他感觉如何。
“我好多了,多谢。”闻棠有些过意不去,“给大家添麻烦了。”
“郎君这话就太见外了,论麻烦,你哪里比得上我们呢。”秦知笑言。
闻棠恢复了些力气,已经可以行动自如。万复来叫小二把饭菜端来他房中,几人一起用膳。
人多了,倒显得些许温馨,闻棠胃口大开,坐在对面的小童更是狼吞虎咽。
闻棠瞧着,终于想起自己的疑虑,问道:“秦娘子和阿锦怎么会被山匪缠上?”
若是为财,何必对她们穷追不舍?况且闻棠记得,在缠斗时,曾有山匪说,她自己心里清楚。
秦知自知瞒不过,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我本是升州人士,家里经营布庄,只可惜不景气,便没再做下去。我夫君为免税役入了军籍,成了府兵,后来又逢边关镇军轮换,便去了凉州……”
那时她刚生下孩子不久,本以为三年一过丈夫就会回来,谁知边关屡遭侵扰,他只能一遍遍在信中说,归期未定。
阿锦从不知道阿爷长什么样,秦知心里也越发不安,孩子从没见过老子,万一哪天人没了,连尸首都认不出,未免太不像话。她思前想后,干脆收拾细软,前去探亲。
“将军亲自接待了我,让我和夫君团聚,只是军营无法久待,我也不想就这么回去,干脆带着阿锦在旁边的镇子里住下,”秦知娓娓道来,“我手艺不错,会织锦,也懂一些刺绣,那边的胡商很多,慢慢地,竟把从前的生意又拾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
吐蕃来犯,虽打了胜仗,大退敌军,可她的夫君却就此丧命。
“将军帮我安葬了他,又给了我许多银钱,让我回乡。我带着阿锦,刚进了关内,就被土匪劫道,将钱财尽数掳走。我宁可不要那些身外之物,带着孩子逃跑,他们却不依不饶,似乎认定了我会报官,打算杀我灭口……”
秦知回忆道:“听他们的口气,好像认为我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可他们是群亡命之徒,哪件信口闲谈的事,拿出来讲,都足够骇人了,我根本百口莫辩。”
万复来默了默,安慰她道:“真是无妄之灾,现在人已经被捉住,你也不用太过担忧,我已决定明日去镖局请几个护卫,到时分你两人,护送你回乡好了!”
秦知赶忙推辞。
他摆了摆手,故作高深道:“送佛送到西,我平时里最看不惯欺负弱小之事,正巧我也是从商之人,你若有心,回乡后可以寄我些锦缎绣品,让我也了解了解,胡商们都喜欢什么。”
秦知立即应下。
闻棠若有所思。
她口中的将军,会是舅舅吗?
若真是,倒有种缘散缘聚之感,似乎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吃过饭,小二撤了桌席,他们也不好再打扰闻棠休息,各自回房。
早先收拾好的行囊又被前来搜查的差役翻得散乱,堆在墙根。闻棠叹了口气,将窗户打开些,边透风边重新归整。
万复来终于能喘口气,整个人瘫在榻上。
小厮替他收拾屋子,边取出那吊钱请示他,“当家的,这个你还要吗?”
万复来气不打一处来,“快拿走!我什么时候赚过这么少的钱,简直是侮辱!别让我再看见它!”
说着,他从榻上爬起,在桌案上一叠书簿中取出账册,坐下,翻开,提笔写到——
另加五十贯钱,用以寻医问药,并抚慰……
笔尖一顿,万复来看着案上的那吊铜钱。
以表嘉奖……
鬼使神差地,他居然拎起它仔细看了看。
小厮正在叠衣服,万复来从后面拍拍他的肩。
他不明所以地回头,听当家的神秘地问:“你说,跟傻子在一起呆久了,会变傻吗?”
他想了想,严肃道:“难说!”
闻棠本想快些启程,万复来却不同意,硬拉着他又修养了两天,观察伤势。
他说越往西走就越荒凉,到时找起医师不一定像现在这么方便,闻棠觉得有些道理,便依着他。
闻棠添置了几副束腕并一身厚衣,将余下银钱悉数清点,又估算了下,从中取出只青色荷包,把它拿去给了秦知。
秦知打开来,见是碎银铜钱,怎么也不肯要。
“我得恩公相救,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能再要这个?”
闻棠却一定要她收下,“你们回升州,还有很远的路,可能还要坐船。后面我都无法再襄助,只能聊表心意,再说,也不能总让阿锦饿着。”
他拍了拍小童的脑袋,转身欲走。
秦知实在费解,追上来问:“萧郎君!我们萍水相逢,我也真的没有可以报答你的东西,你……到底为何,要……”
她神色古怪,像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又实在想不通。
可是连闻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也无法回答。
他想了很久,终于道:“我忍了太久了……”
“什么……”秦知不解。
闻棠笑笑,说:“因为我有气没处撒,有劲儿没处使,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说来也怪,打完这么一场架后,虽然负伤,之前心头的那股憋闷却消去不少,睡得也更踏实了。
他转身准备回房,暖黄的日光透过窗纸,将木阑的影子投在连廊上。万复来倚在门口,笑吟吟地看向他们。
闻棠走到他跟前时,他开了口:“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正准备让手下拿些盘缠给她们呢。”
闻棠道:“我准备明日一早就启程。”
“知道了,我叫他们都准备好,”万复来应着,“我又请了几个镖师,你要是再路见不平,咱们也好多些帮手。”
闻棠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展颜道:“那就多谢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