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小臂握在手里,轻易就能捏到硬邦邦的骨头。
“要去哪儿。”杜念低声道。
闻棠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珠砸在杜念垂落的衣摆上。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脸上却是干燥的,轻声开口:“我要回家。”
杜念永远冷静,对他道:“你现在这样,哪儿也去不了。”
闻棠看着他,喉间哽动,张嘴重复:“我要……回家……”
话音未完,他止不住地抽噎起来,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让他再难说下去。
杜念张臂拥住他,脖子里瞬间湿冷一片。
耳边响起歇斯底里的哀嚎,杜念的手掌轻颤,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胸口。
于是杜念的心口也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很闷,令四肢都跟着发麻。
闻棠拼了命地捶打他,想要推开他,指尖抓破了他的手背,语无伦次道:“我求你……我求求你……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你想我怎么样都可以,放过我阿爷和阿兄好不好?”
他并非不清醒,也分清了噩梦和现实,可是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无助地重复着,哭求着眼前的人。
“是我害死了宁清言,我可以给他偿命!”
“都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求求你了!”
“把我父兄还给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杜念墨色的长发被拍扯得凌乱,却始终如一地紧抱着他,抚摸他单薄的后脊。
闻棠哭着喊着,喉咙不断发出急促的短音。
杜念察觉到他的不对,稍稍松开怀抱,只见他眼睛上翻,身体歪倒,竟又昏厥过去。
他忙将他抱起,重新归置榻上,又赶紧出去叫医师来查看。
医师给闻棠号过脉,瞧了他的眼珠和舌苔,便说并无大碍,无非是好些日子没有进食,情绪又起伏过大,才会如此,估摸用不了多久就能再醒来。
杜念吩咐厨房续上汤药,另多煮些粥来,要炖得又稠又烂。
果不其然,到日暮时,闻棠再度苏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吵大闹,只是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发呆。
隋泠端着肉糜粥进来,杜念接过,将托盘放在案上,温声开口:“你才醒来,身子还虚,不能食油盐过重的,我让人熬了粥,喂你吃一些?”
闻棠看着榻尾不说话。
杜念也不急,默默地等了他一会儿,而后如常地端起碗,舀起粥吹凉递在他唇边。
闻棠不看他,微微撇过头。
杜念将碗放回案几,空出来的那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将他掰向自己。
皮肉上的手指发烫,带着碗底的温度,杜念强迫他张开嘴,将瓷匙抵在他紧闭的齿间。
“吃。”
他言简意赅。
闻棠皱眉,想叫他拿走,鼻子却率先闻到了肉糜的香味和淡淡的腥气。
他面色突变,一把推开杜念伏在榻沿呕了起来。
肚子里根本没东西可吐,只能听见嗓子里无力的干嚎,嚎到咳呛起来,连肋骨都震得发痛。
闻棠控制不住地想到那团吃进口中的血肉,只觉怎么都吐不干净,嘴里和胃里还是有股腥臊,恨不得将脏腑全都掏出来洗涮一遍。
杜念注视他许久,将碗放下,掐着他的肩要他起身。
“好了,别再吐了。”
闻棠勾着脖子,用力到青筋虬起,甚至用手指去抠喉咙,根本不听他说了什么。
杜念额角轻跳,将他拽起,吼道:“你不能再吐了!”
闻棠瞪着他,被钳住的手腕还在他掌中拧扭,蹭得发红,他只想逃离他,并不在乎弄疼自己。
杜念牙根泛酸,正要发作,对面又猛地松了力道。
闻棠想起什么,哑声质问:“我妹妹呢,她在哪儿?”
杜念莫名笑了声,放开他。
见他不答,闻棠又看向隋泠,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三娘呢?她怎么样了?告诉我!”
“三娘子她进了掖庭当宫人,公主殿下已经将她拨到身边伺候了。”隋泠忙道。
“我要见她……”闻棠登时就要下榻,“我要见她!”
隋泠向前两步,正要开口,被杜念打断。
他握住闻棠的手臂,将他拖回来,用下巴指了指案上的粥。
“吃完,让你见她。”
他慢慢将目光转过来,对上闻棠愤愤的双眸。
良久,闻棠泄了气。
伶仃的指骨将瓷匙拿出来,扔在一旁。闻棠端起碗,堪堪抿了一口,便又不控制不住地反胃,偏偏还要强迫自己咽下,很快便呛住了气,咳喘不止。
杜念瞥过眼,并不看他,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儿。
隋泠实在瞧不过,出去取了些东西回来。
她端着干粮和清水,将粥换下,嗓音还是那副冷调子,道:“你不舒服就别硬吃那些了,不如嚼些干饼,虽然不好下咽,但不至于还没进去就先吐出来。”
她将饼块塞进闻棠手中,让他握住,“喏,拿着,你自己吃,不够再喊我。”
杜念霍地起身,绕开她往外走。
隋泠收整好案几,也离开了。
外头黑漆漆的,闻棠一个人蜷在榻上,看着手里的面饼。
眼泪落在上面,压得很实的粗麦面微微发黄,打湿之后尤其明显。
闻棠一怔,胡乱擦了擦脸,将饼塞进嘴里,缓慢咀嚼。
胃里突然有了东西,并不熨帖,像在翻搅似地难受。他还是不习惯的呕了几下,舌尖却能品出些回甘,于是又掰下一大块,放入口中。
杜念静静站在窗边,偶尔听见里面几声压抑的抽泣,又很快被吞咽声所取代。
隋泠拿了盆粗面在庭院中坐下,洗净的手从中挑出过大的颗粒和谷壳。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彻底变得静悄悄,杜念终于轻轻挪步,进去了。
隋泠扭头,借着月光,似乎看见他脸上有条细细的银线。
很快,窗里幽暗的烛火也熄灭了。
隋泠轻轻摇了摇头,将挑完的面放到膳房,回屋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