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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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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是镜站了一夜,腿脚酸痛,却仍是马不停蹄地去了督事院。

自然扑了个空。

顾信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懒散道:“中丞你来得迟了,人昨夜就被接走了,这是陛下的旨意,我等只能奉命行事。”

“我劝你们别得意得太早,督事院再怎么水涨船高,也绕不过三司去,”裴是镜高声道,“这朝廷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摆设,这里不会永远都是你们一手遮天的地方。”

“中丞这是哪儿的话,我们只是些小喽啰,听的是主子们的差遣。若不是杜公不在,也轮不到我站在这里答话。”顾信气定神闲。

裴是镜冷笑一声,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府中的恶犬咬伤了人,你不妨猜猜,最后被乱棍打死的,到底是主人,还是这条狗。”

见他冷脸,裴是镜斜他一眼,转身离去。

顾信站在原地,有小吏担忧地上前,小声向他转达:“朝中似乎有些风言风语,说咱们滥用私刑,屈打成招。这萧尚书是死了,可和他沾亲带故的还有那么多人……”

顾信睨他一眼,“怕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顶着。”

“可是,”他迟疑道,“我听说,杜补阙不想领这个督事使的职,而且……这么多天了,他也就昨日来了一次,万一……”

顾信放声而笑,“正因为他昨天带走了萧二,这才让人踏实。”

如果杜念不趟这浑水,他就无权过问萧氏的下落,但只要他插手,这些账就自然而然地算在了他的头上。毕竟隔着血海深仇,即使他说自己秉公执法,又有谁会相信呢?”

顾信对那人道:“就你这点官衔俸禄,哪个会把你放在眼里,别成天操些没用的心了。”

从位极人臣到畏罪自尽,也不过短短两日,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萧穆按了手印的那份罪状写得极长,从兴训元年到兴训二十年,中饱私囊,卖官鬻爵,构陷忠良,恶行数不胜数,且牵涉甚广。

寒门新秀痛骂其品行奸劣,奢淫无度。也有不少老臣上奏进言,称此事有异,有司衙门还未细审萧穆就已然身死,尸首伤痕累累不说,其长子更是两掌全部烧烂,似乎是为了避免被强认罪状。

更有大胆的朝臣,怒斥督事院暴戾残忍,坦言称:长此以往,上行下效,国将无度,有碍天子仁德圣名,合该将其撤除,一应官吏也须领罪受罚。

又有人反驳其小题大做,毕竟前有韦三郎后有萧二郎,两人受了审也都好端端地出来了,何需危言耸听。

前朝争论不休,圣人最终以升州贪墨和构陷宁清言这两条板上钉钉的罪则,判了萧穆死罪,并查抄家产,念其和萧寻枫已经自戕,便将余下亲眷没为官奴。至于韦易张瑥和其族人等,未死的也悉数被流放充军。

高阔华美的萧府一夜之间成了无人踏足的禁地,偶尔也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再过不久,此间种种就会被众人彻底遗忘。

庭院里的石板路上躺着颗宝石,不知是谁慌乱间遗落的,颜色像琥珀,被浑身漆黑的乌鸦俯冲啄走。

闻棠的梦境变换得毫无道理,一会儿是空寂无人的府邸,一会儿是潮湿幽暗的地牢。

他像条狗一样被人按在地上,四肢都被绳子紧紧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细长的铁钉从萧穆的头顶钉入。

压抑而痛苦的低吟在他耳边回绕,其中夹杂着顾信时远时近的戏谑。

他死死咬着唇,唾液沾上咸锈的味道,连同惊惧的声音一起被吞下。

“……你为什么不出声呢,我倒很好奇,他如果知道自己的亲儿子正在看着,是会比现在更能忍呢,还是会软下骨头?”

“……我把你大哥拖过来给他看,他立刻就肯招认了。要是他看见你完好无损,是会庆幸,还是会觉得你背叛了他们?”

“……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杜隽思恐怕会管我要人。他手段真是了得,可惜爱装清高,若是愿意教教我,估计咱们现在也成了郎舅,何至于搞得这么僵。”

他露出森白的牙,咧着嘴问闻棠:“你说是不是?”

答答——

水珠落在地上,闻棠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冷水激醒。

他费力地撑开眼,脚下的地面却是干燥的,但水滴落下的声音犹在耳畔。

他抬头,视线缓缓前移,殷红粘稠的细流沿着粗糙的砖缝延伸,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被并排绑在刑柱上,面目皆掩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深色的血沿着衣料滴滴答答垂落。

闻棠恍然惊觉,原来不是水声。

他身上已经半干,单衣若即若离地贴着,却比湿透了还要冷。

顾信不知何时出现,惋惜道:“只能让你们一家人这么道个别了,莫怪我思虑不周,其他人可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闻棠看着他开合的嘴,好像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力气,让他能挣开身上的枷锁,和眼前这个人同归于尽。

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热,又兀地如坠冰窟。

顾信的面目逐渐扭曲,周遭重归黑暗,等闻棠再睁眼时,又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府邸。

这次他变成了那只乌鸦,浑身轻飘飘的,不知疲倦地在庭院上空盘桓,不肯离去。

浅褐色的水泽从闻棠结了痂的唇角溢出,不过一点点,就被人用素帕轻轻沾去。

杜念很有耐心地重新舀出小半匙参汤,从他半张的唇送进去。

闻棠的脑袋被他从床榻挪到了自己腿上,以便喂送汤药时能抬起他的后枕以免呛到。

他今天不算很乖,喂进去的东西吐了大半。医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杜念胸中郁郁,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多灌一些。

整整五日,闻棠没有醒来过,有时候会自己吞咽东西,阖着的眼睫也是湿润润的。有时像具干枯的人偶,要把手贴在他的胸膛上才能感觉到轻微的起伏。

隋泠端着新熬好的汤药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案上晾着,她看杜念手里的那碗东西慢慢见底,才用耳语般的声量道:“公主身边的云鸾娘子又来了。”

“我没功夫见她,叫他们别怠慢就是。”杜念眼皮都没掀,拿起那碗新的汤药,舀起来轻轻吹凉。

隋泠站着,没应声也没动。

杜念顿了顿,抬眼瞧她。

“你请的医师再好,未必抵得过宫里的御医,倒不如让她们把人带走。”她说完,没管他的反应,径直出去了。

杜念被碗壁烫红的指尖渐渐发白,他深吸口气,继续重复方才的动作,直至这碗也见了底,他才站起身,又打了水来替闻棠擦洗。

待一切收拾停当,也到了该歇息的时候,杜念吹熄外间的灯,只留了榻边一盏。

他在闻棠身侧半躺下,和衣而卧,缓缓开口,宛若情人的呢喃,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就算你这样和我置气,我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他牵起闻棠的一只手,和自己的交叠而握,然后轻轻闭上了眼。

一夜过去,窗外鸟语蝉鸣,院中的花已经开了大半,即使闭着门窗也能闻到若有似无的香气。

杜念告了数日的假,这会儿虽然醒了也不急着下榻。

他看了看身旁的人,闻棠紧闭着的眼帘下,双目正不安地转动,眉心也轻蹙着。

这倒不罕见,初时医师让杜念放宽心,说他只是害了梦魇,过会儿就好了。

但随着时间逝去,这种情况出现得愈发频繁,杜念无法放心,也寻不到解决之法,只能揉开他的眉尖,将他轻揽入怀。

杜念拍着他的背,出神地望着窗棂。

闻棠猛地挣动了下,张开双眼。

曦光初照,隔着窗纸射进来,并不刺目,让他看清了周遭的陈设。

这里温暖,熟悉,很像他自己的卧房,没有那个魍魉一般的人,也没有永远挥散不去的霉潮味。

他似乎做了个漫长的梦,醒来是在情郎怀中。

可闻棠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将杜念推开。

对方撞倒了榻边小几,上面的灯烛碗碟悉数落地,发出不小的动静。

可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立在榻前静静地看着闻棠,看他慌乱地打量四周,又迅速掀开锦被想要下榻。

脚方挨到冰凉的地面,腿就止不住地发软,闻棠险些朝前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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