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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蓬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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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说小郎君的眼中有悲悯,这样的人是不可入仕的,萧穆不信,襁褓中的孩子岂能看出善恶?

他敦促闻棠习武射箭,甚至由着他出格闯祸,他却偏偏于微妙之间变得不受控起来,反倒暗合了那些命格。

如果此时告诉闻棠自己的担忧,他非但不会乖乖避开,恐怕还偏要掺和进来。

萧穆食完最后一片汤饼,放下碗箸,去灶边净手。

“你不适合在前朝为官。”

“啪”地一声,闻棠脸色铁青,扔下吃了一半的馎饦,跑回院中。

水珠簌簌滑落,萧穆垂下初显苍老的手,任由它们滴在地上,忘了拿帕子拭干。

他轻叹口气,转过身,看见家仆们拘谨地立在门前,应是有所察觉,赶过来候令。

萧穆吩咐他们把这儿收拾了,临走前有胆大的嬷嬷替闻棠开解:“郎君还小,府君何苦跟他怄气。”

萧穆笑笑,不置可否。

虽是不欢而散,闻棠到底还记得他的嘱托,这些天下了值就在库房和家仆们凑作一堆,新奇地找到许多和璧隋珠。

下人见他这般,打趣说郎君莫急,这些都留着给你娶娘子用。

闻棠左耳进右耳出,脑袋里想的却是杜念那座新宅。钱也交了契也定了,这两日正在请匠人略做修葺。

杜念问他有没有需要添置的,他一时想不到。但这怎么也算对方的人生大事,他想替他备一份贺礼,最好能既美观又实用。

闻棠寻了个月牙杌子坐下,目光来来回回地逡巡。

正犯痴呢,有小厮进来,口中喊着:“好消息!”

众人问什么好消息,他抓了抓头,道:“也不算多好,只是,升州那个新刺史又犯了事,要押回京问罪,大郎君自然也要跟着回来。”

闻棠心中先是一喜,又很快觉得不对,有下人多嘴道:“升州这地方真是奇了怪了,从前载开始就没太平过,好事也要变坏事……”

还没说完就被管事打了脑袋。

话虽刺耳,倒也没错,那个继任刺史似乎姓张,叫什么闻棠却想不起来了。

通报的小厮离去,门外夕光大作,金灿灿地照进来。

角落里不知什么东西被浮光掠过,晃了人眼。

闻棠瞧着,心念一动,走过去将那东西扯出来。

是匹极轻薄的料子,覆在掌上,细密的经纬根根流光溢彩。

闻棠想起三娘似乎有件这样的罩衫,据说轻易打湿不了,正适合雨天穿。

那岂不是也很适合做水阁的帐子?

闻棠让管库的记下,说自己拿去用了。

他抱着轻缎往回走,在岔路上遇到萧问梨,她与侍女站在小院门前,正看着仆从们往几个木箱中拾掇细软。

侍女朝他行礼,萧问梨跟着转过来,看见他怀中之物,稀奇道:“你要做新衣裳呀?”

闻棠忙道不是,说他准备送给别人的。

萧问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听得闻棠脸热,忙问她在这是在做什么。

“收拾行囊呀。”她轻飘飘道。

“你答应陪兰娘子回去了?”

“为什么不答应,”萧问梨转过头,继续看着院子里,“你们又走不开,我正好可以帮阿爷问候亲眷,况且呆在家中也无事可做。”

闻棠有些低落,问:“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你若不舍,大可跟我一起回去。”她道。

闻棠用力扣住滑溜溜的纱缎,不说话了。

“看来你是更舍不得西京。”她轻叹,喃喃道,“有时候真不知道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闻棠讪讪,倏尔想起什么,让她等着,自己迅速跑回屋子。

他东翻西找,想拿些体己钱给她路上用,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藏多少私房。细思一番,甚至这半年来的月俸都让姓裴的克扣去了。

他暗暗咬牙,找了个漆盒将剩下的这些都装起来,想了想,又解下腰间匕首,拿出去一并给了萧问梨。

“这不是舅舅给你的,上面还有我的宝石呢。”她微讶,看着那颗似血的玛瑙。

“你先拿着用,”闻棠有些别扭,“回来再还我。”

侍女忍不住,吃吃地笑出声。

萧问梨也笑,伸手接过,“知道了,我会尽快回来的,也会时常给你写信。”

闻棠这才安下心来,咧了咧嘴。

杜念的宅子置在永乐坊,闻棠担心他上朝不便,他却毫不介意,只说骑马而行与杜府也差不了多远。

宅院大致修缮过,闻棠骑着曳落赫从外门进来,便看到杜念在等他。

他跳下来,又从马背上取下用麻绳绑着的木盒,将缰绳递给小厮。

杜念过来帮他拿东西,问:“这是何物?”

闻棠打开一道缝给他看,“浮光锦,贺你迁新居的,可以裁出来挂在水阁上。”

杜念莞尔,牵住他一只手,道:“我也有贺礼。”

“啊?”轮到闻棠纳罕。

他却卖起关子,道:“不急,先进来看看。”

前院种着一小丛一小丛的绿叶,闻棠边被他拉着,边回头看。

“是茉莉,”杜念替他解惑,“才移栽过来的,看着倒好,实则还要过几日才知晓能不能活。”

正堂宽阔端方,乌瓦朱柱,反倒显得里头空荡荡的。

“这里暂且用不上,也就还没来得及摆设。”

“这怎么行,”闻棠道,“若是有人拜访,岂不遭了笑话?”

他心想,早知道再抬些屏风案几之类的过来。

杜念不甚在意,只带着他往内院走,西侧的荷塘已经砌好,里面仍是干涸的,还未将泉井凿通引入。

塘岸紧挨着座二层阁楼,下层东西通透,只有南北墙,上层更是徒留木柱作支撑。

这里头玩意儿倒多,除了茶案香炉等,还放了架竹制的罗汉床,看起来十分惬意悠然。

待进了东院,迎面便是棵结了碧苞的海棠树,闻棠奇道:“这也是移过来的吗?”

“是原主人种的,这是普通的花,你想要垂藤海棠,要先搭好木架才行。”杜念让他往旁边瞧,乌木的爬藤架子正立在那儿,约有一丈长。

东厢隔作几间,分为书房寝卧,除此之外,另用帐幄辟出个暖阁,案边是琉璃灯,床幔上还悬了香囊球。

杜念让他看看还缺什么,他踱来踱去,瞥见铜镜旁精致的雕花木盒,问:“这是什么?”

杜念示意他打开来看,竟是枚飘着红云的玉插簪。

“过了今岁生辰,你就满二十了。”

闻棠的及冠之年,就算没有冠礼,也该大办,依杜念的身份大抵是不会受邀的,干脆先把东西给他。

簪身很素,没做什么多余的样式,蜜一样的颜色里掺着赤雾,摸上去很凉。

闻棠的头发从来都是用束带随意绑起,他抬头,眨了眨眼,道:“我还从来没用过插簪呢。”

杜念于是取了枚自己平时束发的墨玉冠来。

闻棠乖乖地在镜前坐下,抬手解了头顶锦带,将长发散开。

杜念将正对着妆案的窗子支起,瞬间飘出许多细小浮尘。

闻棠伸手挥了挥,见越赶越多,又作罢。

象牙梳细密的齿轻轻从发顶落下,闻棠出门前才用药汁沐过,现下略微发涩。

杜念怕扯痛他,压住发根一寸寸理顺,又将其尽数拢起,鬓侧后脑都归弄平整,挽了个简单的髻。

深色玉簪别在冠侧,像墨中缀了支红梅,倒也相称。

闻棠左右照了照,有些不习惯,杜念搂住他乱晃的身子,静静看着镜中依偎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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