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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蓬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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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闻棠醒得早,刚将把锦被掀起一角,就惊动了杜念。

二人整顿完,食过朝饔,先后进了皇城。

闻棠精神不佳,在御史台看见裴是镜更觉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府小憩了片刻,才终于缓了过来。

小厮见他醒了,叫了晚膳。

闻棠没什么胃口,看见侍女端着银执壶,好奇道:“这是什么汤?”

侍女笑应:“郎君的鼻子不灵啦?怎么连酒也闻不出?”

“酒?”

“三娘子前日带回来的,说是皇后殿下赏的药酒,味道醇厚,又能滋补养身,今天特意吩咐我拿给郎君喝。”她替闻棠斟满,退至一旁。

想是昨天传话的小厮告诉三娘自己病了,她故有此举。

“三娘这些天都做什么呢?”闻棠拿起玉箸,随口问道。

侍女想了想,答:“看书绣花,有时也替郎君你去探望弥弥,不过这两日经常去华严寺找公主,听说皇后殿下也在呢。”

闻棠点点头,端起手边银盏,还未入口,便觉这股药香有些熟悉。

去岁吐蕃来访,在马毬会上他就饮过此酒,印象颇深。

舌尖裹夹着清甜醇香,毫不涩口,药味反上来,也并不冲鼻,闻棠受用,多饮了几杯才让他们撤席。

许是补得太过,直到夜阑星垂,他都没有一丝睡意,身上犯热,神思也纷杂起来。

他时而想起裴是镜,想到他的怒讽与悲斥,时而又想起宁清言,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端端正正,朗月清风。

弹劾权臣,肃清朝政,确是他能做出来的,可为什么要拉裴如铮挡箭?

这不像他。

难道真是阿翁授意?

可他们与裴家无冤无仇,裴氏自宣宗起就任兰台要职,这么多年一直各自相安。

诚如裴是镜所言,与袁娘子结亲前,他们甚至并无交集。

就算谢家想为自己铺路,这么多人,为何偏偏要用裴氏作饵,用的还是这般毒计。

闻棠烦闷地拍了拍前额。

如果裴是镜说的都是真的,谢家不仅间接害死了阿翌的双亲,也害得宁清言成为众矢之的。

自己身上有着谢氏的血脉,就算阿翌不恨他,也再难待他如前,若是杜念也知道这件事……

闻棠打了个寒噤,腾地站起身,推开房门。

夜凉如水,冷风拂面,那股躁意被压下去不少。

守夜的下人过来问他有什么吩咐,他只说睡不着,想在院子里走走。

垂藤海棠抽了嫩芽,闻棠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他又想去后院看看弥弥,但这么晚了,人和兽都已经睡下,他只好原路折返。

主院仍旧灯火通明,尤其是书房。

自从萧寻枫离家后,他再也没和萧穆说过话,这么多天,其实气也早消了,更何况只有他在置气,那个一家之主从来不会把他的愤怒放在眼里。

不知不觉就走得近了,家仆向他行礼,他一慌,赶紧抬手制止,转身准备开溜,却已经来不及。

此处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人沉声问:“这么晚了不去歇息,在这儿干什么?”

你不是也没睡,闻棠腹诽。

他支吾两声,随口扯道:“我肚子饿了,要去膳房。”

说罢提步就走。

萧穆喊住他,道:“人都歇下了,你又要用饭?”

明明还有值守的庖夫,但闻棠并不是真的饿了,也懒得跟他争辩,愤愤道:“我不吃了。”

没走两步,萧穆又出来,叫住他。

“跟我过来。”

闻棠不明所以,见他真的带着自己朝膳房走,不禁皱起眉。

打盹的家仆看见他二人亲临,急忙过来见礼,战战兢兢地待命。

萧穆却让他们下去,接着缓缓挽起自己的袖口。

闻棠见鬼似的看着他,等他转过来,又若无其事地撇过头,走到下人们平时吃茶休憩的长案席旁,背对他坐下。

身后传来萧穆净手的声音,闻棠坐立难安,在水珠乱跳的清脆声响中,听到他问:“御史台近来如何?”

闻棠的牙关咬得很紧,他不想开口,因为开口就代表他原谅了,此前的所有争执都会被轻飘飘地揭过。

就像小孩子在闹别扭而已。

可是他都已经跟来了,也已经坐在这里,他的缄默和执拗还有用吗。

闻棠本来确信自己已经长大了,但在这个当下,他又变得不知所措。

“你大哥写了信,得空你记得回他。”

在砧板偶尔磕磕碰碰的动静中,萧穆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棠没应声,悄悄地一点点扭过脖子去看他。

膳房的灯烛不多,门窗都开着也还是暗。萧穆低着头,手上沾着黏成块的麦粉,抟揉时有细小的白尘飞出,落在了锦袍和头发上。仔细瞧去,又似乎只是月光镀色。

闻棠转回来,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它被烛火压成矮矮小小的一团。

他像影子这么大时,萧穆好像也做过馎饦喂他。萧寻枫也说,从前阿娘还在时,阿爷会亲自下厨做些糕饼羹汤。

鼎鬲中闷着汩汩沸声,不一会儿,萧穆端着热食过来,将明显更多的那碗推到闻棠面前。

他拿着箸的手背上有明显的皱纹,像烫熟后的鱼衣。

闻棠接过,将汤中的葱花搅散。

“你昨日宿在外面,是和裴家那个小子在一处?”

闻棠含糊地“嗯”了声。

“别和裴家走得太近,他们未必是真心。”

闻棠抬起头,看着他。

“不要重蹈你舅舅的覆辙。”萧穆用竹箸捞起被搓得薄薄的面片,腾腾白气下,是他不悦的神情。

“什么意思?”闻棠放下碗。

萧穆看着他,良久,直到面片彻底变冷,才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一些旧事罢了,与你无关。”

闻棠拧眉。

萧穆不愿多说,殊不知,他已经获悉近半。

“你从不肯听我的话,”萧穆平和道,“我说来又有什么用吗?”

闻棠垂下眼帘。

“对了,”他状似无意,“韦易与兰氏和离,他府上因三郎的事闹得鸡飞狗跳,现下还要归还兰氏的嫁妆和赡养,一时周转不齐,我已答应帮他接济。这两天你盯着账库清点,到时候再亲自带人给他送去。”

“和离?”闻棠惊讶。

这事未免太过突然,在他印象中,表叔和表婶应当很是恩爱才对,连带着对子女都无限纵容,这才有了韦三郎的诸多荒唐行径。

萧穆提醒他吃食要放凉了,见他不情不愿地重新动筷,才道:“两族和官府都已经拍定了,兰氏要老家,我打算让三娘也跟着她回去看看。”

兰氏同出身兰陵大族,与他们也有些宗亲关系,萧问梨跟着回乡瞧瞧倒合情合理,只是……

“三娘从来没出过远门,让人如何放心?”他担忧道。

“不如你也和她们一道回去。”萧穆淡然。

闻棠顿住了。

“反正你在御史台也是打杂,不若我去劝圣上让你赋闲,你请个旨,一路南下,顺便回陈州去,代阿娘给你阿翁修祠立碑,也算是个好由头。”

迟钝如闻棠,也察觉出丝丝怪异,问:“为何又要我离开长安,这次连三娘也要一起?”

萧穆看着他,不由得想起多年之前那个命理之说。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所谓高僧,不过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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