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院东厢房,上官芙浑身被汗水浸透,面白如纸,却还是喘息着问道:“他回来了吗?”
冬阳和夏雪皆泣不成声:“夫人,您别管他了,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你先顾一下自己。”
上官芙却是闭了闭眼,她难产了一天一夜,早已力竭,这个孩子大概是生不下来了,她只想在临走前,再看看霍起,她拼命强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就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喧闹,几人纷纷侧目,喧闹声越来越大,夏雪率先起身出了门。
一出门便看着蒙良带人拉扯着大夫,而芙蓉院的丫鬟婆子拦着他们不让走,哪怕蒙良亮出兵器,她们也死命拦着不肯让步,而蒙良也不敢真的对他们下手,两拨人一时间竟僵在原地。
“都给我住手!”夏雪大喝一声,涨红了脸。
她搞清楚来龙去脉,雷厉风行道:“去把大人抬过来,让大夫在东厢房给他拔箭。”
蒙良无法,芙蓉院皆是相府的仆人,若是真动起手来,只怕日后霍起伤好了,也有一阵风波,只得立时带人往前院去。
夏雪也转头回了产房,定了定心神,她还是决定如实禀告上官芙,上官芙听闻霍起回来先是一喜,又听说他负伤中箭,又是一惊,立时担忧起来,整个人却莫名有了神采生机。
不一会,便有人将霍起抬入东厢房,他和上官芙中间隔着两道屏风,里屋,上官芙满头是汗地用力,外屋,霍起神色不明地躺着。
大夫一边止血,一边为霍起拔箭,箭尖射入极深,几乎便要达到心脉之处,大夫试探地向后拔了一下,却发现并没有太大的阻力,他疑惑地“咦”了一声,便趁热打铁一点点地将剑头拔出,拔出那一刹那,鲜血喷涌而出,众人皆是一惊,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好在药粉白布早已备下,立时按压止住,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待视线转到那箭头,才发现这箭头不同于一般的箭,竟不带倒钩,箭头圆润,是以方才拔出时才无甚阻力。
贾孝心下一动,趁众人未注意,将那染血的箭头用白布包裹着,收了起来。
大夫将霍起的伤口包扎好,他这才迷迷糊糊地转醒,反应了一回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顿时满脸阴霾,视线落在守在身旁的贾孝身上,立时抓住他问道:“人呢?抓回来了没有?”
贾孝避而不答,只道:“大人,夫人还在里面生产,已经一天一夜了,夫人难产,至今还未将孩子生下来。”
答案已是不言而喻,霍起心如死灰,抓住他的手僵了僵,这才听见里屋传来上官芙难耐的呻吟声,他用力闭了闭眼,好半响,才漠然道:“抬我进去。”
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人一边抬着担架,将霍起抬到里屋,放置在上官芙的床榻旁。
世人素有产房污秽,男子不得入内之说,但今日主家二人皆命悬一线,这等俗礼自然无人敢提。
上官芙见到他立时激动地伸出手,难耐地抓着他直唤:“夫君……”
霍起回握住她的,在这盛夏,两人的手却皆是寒凉如冰,他双手合十将她的手包裹着,看着她满头虚汗,苍白的唇上遍布咬痕,隐隐似有血珠渗出,心中不忍,勉强微笑安慰道:“我在这里,别怕,你听大夫的话,好好将孩子生下来。”
上官芙却摇着头,眼里水波荡漾,甫一眨眼,顺着她的眼角滚落,没入枕间消失不见,她低声恳求着:“夫君……忘了她吧。”
霍起垂眼沉默不言。
上官芙流泪满眼,只眼巴巴地看着他,一阵剧痛来袭,她不由得呻吟起来,感受到她的手用力握紧,霍起心也不由得提起,一手被她紧紧握住,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额头,见她又要咬唇,立时将自己的手掌塞入她的口中。
半个时辰后,一阵婴啼声响彻芙蓉院,院中守着的众人纷纷松了口气,面上也带上了喜色。
上官芙已然虚脱地昏睡过去,霍起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庞,久久未言,只拿着帕子为她轻轻拭去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产婆有些尴尬地抱着孩子,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这温情的时刻,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孩子生出来后,主人家却无人将注意力放在婴孩身上,不禁有些手足无措,犹豫了半响,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大人,是个麟儿,您瞧瞧,长得多像您。”
霍起这才将视线落在她怀中的襁褓,刚出生的孩子皆是又红又皱,闭着眼在襁褓里蠕动着,他盯了半响,也未瞧出何处相像。
产婆见他虽面无表情,却也盯着孩子看了半响,便又大着胆子开口道:“大人……您要不要抱一下。”
霍起左手还被上官芙握着,只得放下右手中的帕子,伸向襁褓中,随意拨弄了一下婴孩柔嫩的脸颊,下一刻,却被婴孩握住了手。
那手那般小,堪堪握住他的食指,却温暖又柔嫩,心中莫名一动,有湿热的泪水自他眼角滑落。
这一刻,他的妻,与他的子,皆与他紧密相连。
他莫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唤了声“贾孝”。
声音虽轻,但对于习武之人已然足够,贾孝本就立于院中,闻声闪身入内,隔着两道屏风躬身行礼。
良久,方听到屏风内传来男子暗哑的嗓音。
“将人……撤回来吧。”
(正文完)